九月的江城,暑气还未完全退去。
江澈低着头走进初三(二)班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男生们在后排讨论昨晚的篮球赛,女生们凑在一起交换新买的明星贴纸。
他习惯性地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他的“安全区”。靠窗,可以看窗外发呆;最后一排,不必担心背后有人注视;靠近后门,放学时可以第一个溜出去。
坐下,从破旧的帆布书包里掏出课本,动作一气呵成。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教室里都有谁——反正,也不会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听说这学期转来一个学霸,全市统考第一名!”
“真的假的?男生女生?”
“女生!叫林知夏,名字就很好听……”
前排几个女生的议论声飘进耳朵。江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整理书桌。转学生,学霸,这些词都离他很远。他的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下,数学尤其糟糕,上次期末考了68分,回家被母亲念叨了整整一个暑假。
“你长这张脸有什么用?成绩这么差,将来能干什么?”
“你看看隔壁王阿姨的儿子,人家年级前十!”
“我真后悔生了你……”
母亲尖利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江澈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声音压下去。他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用了两年的钢笔——笔帽已经有些松动,但还能用。母亲说,等他考进班级前二十,就给他买支新的。
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他想。
上课铃响起时,班主任李老师带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
那一刻,江澈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光。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校服裙,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的眼睛很亮,像夏夜的星辰,但又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她站在讲台旁,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同学们,这是从一中转学来的林知夏同学,以后就是我们二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男生的口哨。
林知夏微微鞠躬:“大家好,我是林知夏。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共同进步。”
她的声音清澈,像山涧的泉水。
江澈看着她,忽然觉得教室里的光线都变得不一样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摇晃,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林知夏,你先坐……”李老师环视教室,目光落在了江澈旁边的空位上,“坐江澈旁边吧,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江澈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不要过来,他在心里默念。不要坐在我旁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
淡淡的洗衣粉清香飘过来,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好,我是林知夏。”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见她睫毛的弧度,看见她瞳孔里自己仓皇的倒影。
“……江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林知夏微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那一整节课,江澈的背绷得笔直。他能感觉到身旁人的存在,像一团温暖的火焰,灼烧着他左侧的皮肤。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黑板,不敢往旁边偏移哪怕一度。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二次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敲击声。
“所以这个函数的顶点坐标是……”
江澈的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小学时,因为长得好看,总有女生想和他做同桌。但每次母亲来开家长会,都会用那种挑剔的目光审视他的同桌,然后说:“不要和女生坐太近,影响学习。”
后来,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坐。
再后来,连主动想和他坐的人都少了。
因为他总是低着头,不主动说话,别人问他三句,他回一句。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他“怪怪的”“太高冷”。
其实不是高冷。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怕说错话,怕被嘲笑,怕别人发现他家里那些不堪的事情——父母吵架摔东西的声音,母亲哭泣的夜晚,父亲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江澈同学?”
数学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江澈僵硬地站起来,看向黑板上的题目。函数,图像,顶点坐标……那些符号在他眼前晃动,组合不成完整的逻辑。他站在原地,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不会吗?”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那林知夏,你来。”
身旁的女生站起来,从容地走向讲台。她从江澈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微风。江澈低着头坐回座位,耳根发烫。
他看着林知夏拿起粉笔,手指纤细白皙,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她的字迹清秀工整,解题步骤清晰明了。不到两分钟,她就写完了整个过程,然后转身面向全班:
“老师,我解完了。”
“很好,完全正确。”数学老师满意地点头,“大家要向林知夏同学学习,解题思路要清晰……”
江澈看着黑板上工整的板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课本上歪歪扭扭的笔记,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自卑吗?
还是别的什么?
下课铃响时,林知夏被几个女生围住,问她是哪里人,为什么转学,一中的教学进度是不是更快。她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有礼。
江澈趁机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映出一张属于少年的脸——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好看。母亲常说,他这张脸遗传了父亲,而父亲就是用这张脸骗了她。
“长得好看的男人都靠不住。”
这是母亲的口头禅。
江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这副皮囊撕下来。如果没有这张脸,是不是就不会被母亲这样对待?是不是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时,在拐角处差点撞到人。
“抱歉……”
抬起头,他愣住了。
是林知夏。
她手里抱着几本刚从老师办公室领的新书,因为差点相撞,最上面的一本滑落在地。江澈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她也同时弯下腰。
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相触。
江澈像触电般缩回手。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
林知夏捡起书,拍了拍灰尘,看向他:“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走得太急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江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侧身让她先过。林知夏走过去了,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江澈同学。”
“……嗯?”
“数学课上的那道题,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解题步骤写给你。”
江澈怔住了。
这是今天,除了必要的“你好”“借过”之外,她对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嘲笑,不是敷衍,而是一个简单的、善意的提议。
“……谢谢。”他听到自己说。
林知夏笑了笑,转身离开。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教室的背影,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晃。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旧书店翻到的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就是光,而有些人,只能活在光的影子里。”
他大概,永远只能是影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