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微凉,穿过香樟树的枝叶,落在明德中学高三教学楼的窗沿上。
距离高考还有97天。
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像一根细细的线,勒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上。早读课的读书声混着窗外的鸟叫,显得有些沉闷,林知夏把下巴抵在冰凉的课桌边缘,眼神飘向窗外那一排抽芽的香樟,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上学期才从文科班转过来的。
当初脑子一热,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躲在背诵里,非要挑战理科,结果一脚踏进了物理和数学的深渊,成绩不上不下,卡在班级中游,每天都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挣扎。
更要命的是,原来的同桌因为艺考去了外地,班主任昨天放学时把她叫到办公室,轻飘飘丢了一句:“明天给你换个同桌,好好学,别总走神。”
林知夏当时没敢问新同桌是谁。
直到今天早上,她抱着一摞错题本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自己座位旁边,放着一个干净得过分的白色水杯,杯身上印着简单的几何图案,桌角摆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林知夏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毫无预兆地咚、咚、咚跳了起来。
她认得那个水杯,认得那本习题集,更认得那支放在书页间的黑色中性笔——笔尾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是江逾白的东西。
整个明德中学,甚至整个区,都没有人不认识江逾白。
常年霸占理科年级第一,奖状贴满公告栏,沉默寡言,眉眼清俊,永远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是老师口中的标杆,是女生们偷偷写在日记本里的名字。
包括林知夏。
她喜欢江逾白,从高一下学期的一次运动会开始。
那天她跑八百米摔倒在跑道上,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皮,疼得眼泪直掉,周围闹哄哄的,没有人伸手,只有江逾白默默走过来,蹲下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的腿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她扶到医务室。
全程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动作很轻,很稳。
从那天起,林知夏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追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她知道他喜欢靠窗的位置,知道他只喝常温的矿泉水,知道他做题时会微微蹙起眉尖,知道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浅浅的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是两条平行线。
她在中游挣扎,他在顶端发光,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隔着永远追不上的分数,隔着她不敢跨越的胆怯。
可现在,班主任居然把她调到了江逾白的旁边。
成为……他的同桌。
“知夏,发什么呆?快过来啊!”
前桌的苏晚转过头,对着她挤眉弄眼,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八卦和兴奋,“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什么运?李老师居然把江神分给你当同桌!这简直是开了官方外挂啊!”
林知夏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抱着书本快步走到座位旁,手指都有些发紧。
她不敢看江逾白。
男人正低头看着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动静。
林知夏轻轻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声音,把书本一本本摆进桌肚,动作轻得像一只小猫。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干净的洗衣粉混着阳光的气息,清清爽爽,让人心里莫名安定。
就在她把最后一本数学笔记本放好时,身边的人终于动了。
江逾白合上书本,侧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知夏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很亮,是浅茶色的,像盛着一汪安静的水,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新同桌?”
他先开了口。
声音很低,很清,像山涧的泉水流过青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沙哑。
林知夏猛地回过神,慌忙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我、我叫林知夏。”
“江逾白。”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却也不算冷漠。
说完,他重新拿起笔,继续低头做题,仿佛身边多了一个人,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林知夏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果然,江逾白还是那个对谁都淡淡的江逾白。
她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点,保持着一个礼貌又安全的距离,然后拿出语文课本,假装早读,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他写字真的很好看。
一笔一划,工整有力,连草稿纸上的公式,都写得整齐漂亮。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看着他写字,居然有一种莫名的治愈感。
林知夏看得入了神,连苏晚传过来的小纸条都没看见。
直到苏晚在前面轻轻咳嗽了两声,她才猛地惊醒,慌忙低下头,假装读书,耳朵却烫得厉害。
完了完了,他不会发现她在偷看他吧?
林知夏心里慌成一团,手里的课本都拿反了。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江逾白,他依旧专注于题目,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小动作。
林知夏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发现。
早读课结束,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有人跑去食堂买早餐。
苏晚立刻转过身,趴在林知夏的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快说说快说说!跟江神坐在一起什么感觉?是不是心跳加速?是不是不敢呼吸?”
林知夏被她说得脸颊更烫,伸手推了推她:“别闹,好好说话。”
“我没闹!”苏晚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全班多少女生羡慕你!江逾白从来不和女生坐同桌,之前有女生想跟李老师申请调座,直接被拒了!你是第一个!”
林知夏心里轻轻一动。
第一个吗?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江逾白,他已经起身,拿着水杯准备去接水,身姿挺拔,穿过喧闹的人群,依旧是那个安静的模样。
“他好像……很难接近。”林知夏小声说。
“那是对外人!”苏晚一副很懂的样子,“我听陈阳说,江逾白只是不爱说话,人特别好,上次陈阳打球受伤,还是江逾白送他去的医院,而且他特别会讲题!你物理不是差吗?以后直接抱大腿啊!”
抱大腿……
林知夏想象了一下自己拽着江逾白的袖子问问题的画面,瞬间脸爆红。
她不敢。
别说问问题了,她现在连跟他正常说话都紧张。
江逾白接水回来,手里还多了一瓶草莓味牛奶。
林知夏愣了一下。
她最喜欢的就是草莓味牛奶。
不过很快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大概只是巧合吧。
江逾白把牛奶放在桌角,没有喝,也没有递给谁,就那样安静地放着,然后拿出早餐——一个全麦面包,一个鸡蛋,安安静静地吃着。
动作优雅,连吃东西都显得很克制。
林知夏看着自己手里油腻腻的肉包,默默往桌肚里塞了塞。
对比太惨烈了。
上午第一节是物理课,也是林知夏的噩梦。
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林知夏听得一头雾水,那些线圈、磁场、电流,在她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黑板上的公式像天书一样。
她撑着下巴,努力集中精神,可越听越困,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间,她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磕在桌子上。
突然,一只手轻轻挡在了她的课桌边缘。
温热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袖子,碰到了她的胳膊。
林知夏瞬间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江逾白浅茶色的眼睛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看黑板了,正看着她,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别睡,听不懂可以记下来。”
他的手还停在她的桌沿。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手指上的细纹,能感受到他指尖淡淡的温度。
林知夏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慌忙坐直身体,拿起笔,胡乱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连自己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她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收回手,重新看向黑板,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早就注意到她了。
从高一开始。
那个总是坐在教室中间,爱笑,眼睛很亮,做题时会咬着笔杆发呆,考差了会偷偷红眼睛的女生。
上次运动会,他看见她摔倒,看见她忍着眼泪不肯哭,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跑道边委屈的样子,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
直到昨天班主任跟他说,给他换一个同桌,叫林知夏,理科基础弱,让他多照顾一点。
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向来讨厌身边有人打扰,可一想到同桌是她,心里居然没有半点排斥。
刚才看她困得头一点一点,像只打瞌睡的小猫,他下意识就伸手挡住了桌角,怕她磕疼。
动作比脑子快。
江逾白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字,然后不动声色地,推到了林知夏的面前。
林知夏正懊恼自己上课打瞌睡,忽然看见一张草稿纸推到自己面前。
上面是江逾白的字。
【这节课的重点公式,我整理了,看不懂问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林知夏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江逾白,他已经重新看向黑板,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人不是他。
可林知夏知道,他是在帮她。
原来,他没有那么难接近。
原来,他也会温柔。
林知夏握紧了笔,看着草稿纸上漂亮的字迹,鼻尖微微一酸。
在这个压抑又疲惫的高三,在她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身边忽然出现了一道光。
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她低下头,认真地把江逾白写的公式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无比郑重。
窗外的夏风轻轻吹进来,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拂过旧课桌,拂过少年少女悄悄心动的瞬间。
林知夏知道,从今天起,她的高三,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同桌,是江逾白。
是她偷偷喜欢了整整两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