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冬的第六场雪了。”相玦说,动了动巨大的蛇身为身边撑着伞的人挡去了凛冽寒风。
一只骨肉匀停的手自伞下伸出,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白,只有指尖凝着一点血色,细碎雪花飘落在这只手上,略略停驻便化成了晶莹水渍。
李世民在一片虚无中用了数月修补破损的元神,苏醒时风韶山的漫长寒冬刚刚结束,而恢复至现在可以行动如常的程度又花去了他近乎一年的时间。
正如闻溪所说,他只要能醒来,这一关就算是过了,余下的都只是时间问题。
相玦和他讲了聚魂之事,前不久他离开了剑庐一次,见了长孙无言与闻溪,对其他事情也知道了大概。程咬金的所作所为出乎他的意料,对这个偶然收下的弟子他一直怀着一种近乎放任的心态,以其天资只要勤勉努力,即便不能扬名立万也足以自保,除却品性德行,他也从未对程咬金有过其他更多的要求。
这并不是说他认为此子不堪大任,而是他自己不打算再将私心期许加诸他人了。于他而言,道法传与不传于后世都没有分别,他的弟子能做到出类拔萃自然是好,即便做不到也无所谓,就算有一天厌倦了道门清修要另寻他路又如何呢,他不想也不会勉强。
哪怕只是凡人,能将短暂的时光用来追寻自己心中所想,至死不悔,也无甚不可。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自有他穷极一生要去参悟的道,又何必再因一己私心束缚了别人。
这也是为什么长孙无言问他是否要唤程咬金回来时他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只要书信告知这孩子不要再为此事悬心即可,至于归来与否,李世民并不想给弟子下这样的命令。他觉得程咬金也该尽情体会一番波云诡谲之后真正的红尘俗世,无需急着回到风韶山。
而且他也确实没有太多时间能在外停留。
他刚醒的时候状况其实很不好,虽然外伤痊愈,但经脉受损严重,几乎成了废人。即使有承影在侧辅助,恢复过程也并不轻松。当初他施法将承影剥离,无异于强拆仙骨,大半仙力与修为也随之与他本身脱离,他本应尽早与承影剑重归一体,但因为身体无法负担而一直未成,承影离体越久,想要重新炼化就越难,如今好容易缓过气来,闭关之期的确不能再拖了。
他伫立良久,看着雪花飘落在指尖又转瞬融化,有凛冬的寒意浸透厚重外袍,提醒着他今时不同往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说,而后兀自转了身走开,裹着缥色大氅的背影在纷乱飞雪中像是一团轻柔云雾,一路飘然而去。
30.
寒来暑往,年月匆匆。
闻溪看完上一季的用度开支时外面已是月上中天。
几年前程咬金在知道老苑主望濯因去风韶山巅而重伤不愈后,特意在散尽灵气之前来了灵枢苑。在他的帮助下,望濯先生伤势好转,已于不久前完全康复,也将灵枢苑正式交到了闻溪手上。
京师事了之后,前去处置奉慈的长老带回了《壶光录》末卷,门中秘典流落在外十数年,重新归藏之前总需要检查一番。
书中不仅记载了关于白翎的种种隐秘,也写了秘境中那只琴公子的来历。
那只妖原本是地处中原的璇玑门养来镇守观星台重地的,璇玑门初立时正值乱世,来犯之人不少,闫鹤铁血手段用其生魂饲喂冰妖以震慑后来者。白翎之事后,璇玑门与灵枢苑断绝往来,无法再时时加固秘境阵法,闫鹤便将一只冰妖封入秘境作为最后一道防线,若真有人强行破阵而入,或有非灵枢苑本门弟子入内采药以致地气改变,即刻就会引动寒气。
秘境于灵枢苑至关重要,多年来未有外人进入,是以这件事直到现在才被人察觉。
不过闫舒祖师的所作所为,当真是丝毫没有顾及不能修炼的后世弟子如何上得风韶山巅,又如何能取得白翎来化解灵泉之困的问题。
当初闻溪读到此处难得觉得有些头痛,虽然并不认为依赖前辈力量是什么好事,但知道数任苑主的悲剧某种意义上是本门祖师的默许时他还是有些心绪莫名。
大概成了仙的人,所思所想和凡人都不同吧。
不过经过了这几年,再加上望濯先生伤势痊愈,闻溪心中也多了几分释然。他也只是一介凡人,或许他的一生并不足以让他有什么泽被后世的建树,也不能破解灵枢苑千余年的困境。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责任与能力,他可以做好现在的事,可以惠及之后哪怕仅仅一代,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前人做下的决定已然无法更改,他作为当世之人还是仔细考虑如何让人平安上得风韶山以及此事一出该如何处理灵枢苑与璇玑门的关系才是正理。
随着奉慈的死,很多内情也浮出水面,譬如此事缘起本是璇玑门前任门主于观星台得了闫鹤封下的密函,意欲同灵枢苑联手,借白翎之力提升修为以摆脱受制于人的境遇,不想为他旧交的奉慈得知此事后起了二心,在他死后挟制新上任的门主葛长青继续谋取白翎,却不为提升修为而为培育灵植。葛长青不若他的前辈那般强硬铁血,竟然真的助纣为虐做出那些事来。
原本这件事掩饰一下也就过了,但天雷威力过于骇人,又落在了皇家林苑致人死伤,璇玑门作为名义上的主事人顿时压力倍增。再加上他们也知道这次不仅牵扯到了隐世仙人,且那仙人还未死……这样的惶恐不是一般仙门能够承受的。
是以他们想到了罪魁祸首奉慈出身灵枢苑,这烂摊子就有一半甩到了闻溪身上。因着李世民一直闭关不出,璇玑门始终不安,两派之间直到如今还是有着一层微妙的尴尬。
而程咬金此刻正在江南某座画楼中。
他先前偶然路过了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很奇怪,看上去平平常常,却无端地让他觉得深不可测。而这里的客人里普通行路者少,各式各样的精怪却多,他这样的修行者也有,但在此处倒还都相安无事。
据说此地老板是位颇有手腕的女子,背后更有一位厉害人物护着,无人敢在此造次。
这两个人就是现在坐在程咬金对面,带他来这座画楼的人。
一个满头银发,红绫覆眼,却依旧掩不住迫人的美艳,一个看上去年长些,端庄傲然自带威严。
银发女人的修为很高,程咬金就是被她的法术裹挟着到这个地方的,他总觉得这人的气息莫名熟悉,却一时抓不着头绪。
“你是李世民真人的弟子?”他心里犹自猜测,对方却先开口了。
“正是,不知阁下……?”程咬金有些吃惊,这几年在外很少听到有人提起他公子,能看出他师承的更是少之又少。
“那日天雷之后,他如何了?”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问了下去。
程咬金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的气息了,地牢中那个残缺的阵法上附着的力量正与她如出一辙。
“是你?”程咬金浑身都绷了起来,提起了十分的戒备,若不是对方修为远胜于他,此时他恐怕已经拔剑了,“你是何居心?”
“你不必如此敌意,”元钧说,“我不曾伤你,相反,我还放了你一马。”
“这又是从何说起?”程咬金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我与李世民斗得两败俱伤,但你到时我犹有一击之力。”她缓缓道,“甚至即便是李世民,只要他不破阵我都不会动他。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只想逼他全力应战,既没想过伤他性命也没想牵扯别人。”
“说得好听,可你最终仍旧是与人勾结。”程咬金冷冷道。
“是他避战在先!”元钧抬了抬下巴,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神,程咬金还是感到凌厉的气势直逼而来,“我若是真想威胁他,你以为会平安无事到今日?你以为我奈何不得他的徒弟,奈何不得他弟子手下的天墉城?你以为我若真的想逼他,杀不出血流成河?”
程咬金愣了愣,他在读史书时读到过天墉城这个当年风光无两的门派,只是他对这些往事兴趣不大,从不曾细致了解过,根本不知道公子与天墉城的渊源。
不过元钧并不知道,她从没想过用别人的性命胁迫,可奉慈已经让剑婴假借她的名头如此做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