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欲行提剑走入风韵栈,虽然全身褴褛又是血又是脏 ,还有一股腥腥怪味,但他一定足,从容不迫的目视前方,可他却似一位月华公子,让人觉得端容敬畏,不敢自生相犯之意,仍不失震摄人心的风范。
燕地门人万万料不到方欲行竟敢折返回来,面面相觑,一个个的却无一人上前。
本来燕地门主失踪,西湖子,桑氏姐妹先后丧命,黄长群等燕地门弟子又在莫逆手中吃个大亏,有死有伤。
燕地门折损了数位好手弟子,门下弟子心思不定,本是元气大伤之时,觑见风韵分栈的破绽,想要大出一口恶气,其实燕地门人心中慌也,否则即使以燕地门的残力,尽可对付风韵栈这一小小分栈,又何必夜中偷袭?
现下只余钟神秀一人,更难抵挡风韵栈弟子的进攻。
白袍方士不得已转手去相助钟神秀对付风韵栈弟子,但风韵栈弟子与方欲行一般,已不将生死放在,全心为攻,白袍方士,钟神秀二人反而节节退开。
钟神秀抵挡得吃力,斜眼睨见其余燕地门弟子站在一边,似有围观之意,不禁怒道:“你们这些呆子,就知道在一边悠闲自在,还不快来帮忙?”
燕地门弟子为自对视一眼,这才上前,不过他们上前可不是相助钟神秀,白袍方士二人,而是齐齐改向方欲行。
白袍方士心里暗骂道:“好一些拈轻怕重们东西。”毕竟方欲行已受重伤,全然没有抵挡还手之力,还不是任燕地门弟子宰割的份?
燕地门弟子刀剑齐施,剑透入方欲行胸口,原本已经浸血的长袍下摆更是已经涔涔流下血来。
方欲行已经麻木,随着燕地门弟子的剑力向后一头栽下,迷迷糊糊的已经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还能思索什么?
无非是问自己一些连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方欲行却知道一点,他已经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心思,去回答什么。
他还能看到燕地门弟子举剑向自己钉来,真正面临生死,他一丝恐惧也无,没有什么好怕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在剑的凉意将透过胸口时,他听到了谁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好熟悉,但方欲行已经不想再去想这是谁。
耳边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原本混闹的世界变得更加嘈切,杂乱,让方欲行出心烦躁,方欲行觉得太吵了,最好这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什么声言都不要有,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
所有的所有都将安息,所有的所都将不复存在。
什么东西扑在自己身上,方欲行却不知道,温暖的,冰凉的,粘稠的,在方欲行脸上流过,那是血?还是眼泪?或者是方欲行已经想不到的东西,有些事他不敢想的东西,那些埋藏在心里的痛,他一辈子都不愿意提起。
耳边有人泣不成声,为什么哭?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哭的,还有什么比死还要可怕吗?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方绾,方欲行,风韵栈,燕地门,燕国,皖萧国,人鬼,天地,全部的全部,都会安息,都会安静的睡着,他已经不需要再背负什么了,彻彻底底解脱了。
袖起幕落,终散场......
燕也过,故人归......
浅浅的琴声传来......
悠悠的箫音散开......
曲终罢,音仍绕梁......
红色醒目的花轿,门帘子用金燕丝线绣一字“囍”,旁边绣几尾锦鲤,下尾花团锦簇,艳丽锦香,美至极处,秀至极处。
这是哪家姑娘聘出嫁,可真是人间的喜事,“噼里啪啦”的鞭炮齐鸣,周围行人的起哄,吵吵闹闹,却让人无比欣喜,轿中人却从未露过面,让人不禁有些好奇
轿子抬起,曼帘卷香风,离尘而去......
红色的花烛,燎绕的火焰,透过喜庆的红纱帐,明薄的气息中生出些迷情来。
方欲行信手挽起新娘头顶的花盖,露出方绾一张艳丽的脸来。
方绾画着淡淡的妆容,乌发用青雀银花步摇束起,耳际挂着一双水星坠,折射着火红烛光,原本清白的小脸上涂些香粉,多了几分清嫩,眉头用笔轻轻勾起,唇上抹上浅浅的丹寇,整个人不仅不失清纯,不再俗丽,反而更显得娇媚无限。
方欲行一时望呆了,方绾浅浅笑了笑,执了三酒盏,“沙沙”酌满两杯,又轻轻放下,脸上笑意更甚,愈发迷人。
方欲行只呆呆望着方绾,连酒声都没听到,直到方绾将瓷杯递给他,方欲行才有所察觉,反应过来,夹指拿着酒杯,同时按着方绾搭在酒杯上的三根手指,六根手指搭做一块,似乎永远也不要分离。
方绾望着方欲行一双似乎深不见底的目眸,四目相对,生出些微妙感情来。
方绾笑道:“你今晚就没什么想要说的?”方欲行本来也是聪明,但现在也不知道怎生回事,竟是空荡荡的一片。
方欲行面对方绾的问话,嗫嚅半晌,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也不知说些什么,或者他不想说,他不想出声来打破这美好氛围。
方绾笑道:“没有要说的?”方欲行摇了摇头,道:“你......你此番是......真的好美......”
方绾道:“你今日怎么说话不利索了?”方欲行也低低笑了一声道:“我......我是高兴糊涂......了”
方绾抿下一口酒,她本不善饮酒,好在只喝了一小口,但微微有些酒劲冲上来,原本红润的面色上更加几分红晕,方欲行垂眸不敢去看她,只恐生出些欲望来。
方绾问道:“你又怎么不敢对我瞧上一眼?”方欲行脸上哪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躲不过方绾的眼睛。
方欲行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方绾面前不知所措,不免有些失态,连忙拿过酒杯,一口饮下,以掩饰自己的窘状。
风韵栈中以清寡之道为主,酒水一物几乎没有,方欲行自小便没喝过什么酒,就连在父亲带他一起参加宫中宴请,他也一贯是喝茶戒酒。
方欲行从没练过饮酒,酒量极窄,饮下方绾给他的酒之后,面色不由得发红发烫,俏俊的脸上竟找出几丝可爱来了。
方绾望着他失态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方欲行更觉手足无措,低下头望着地面,不敢去抬头相对,只是从桌子下方伸手过去,牵着方绾搭在腿上的柔荑,方绾的手只是微微一动,任由方欲行握着。
方绾问道:“今天晚上,我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坐着?”只是一句平常的问话,却让方欲行听得面红耳赤,身子不自然的顿了一顿,复抬起头,定定的望着方绾。
方绾却从从容容的回视着方欲行,不显一丝慌张,方绾越是不慌张,方欲行心中就越慌张。
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方欲行又怎能不明白方绾的言下之意?
花烛吹息,干火烈柴的心性,有些事情不必言明,使也互知心意。
长夜漫漫,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一夜,只怕费了倾国之资......
箫声还没有停,低低沉沉已经变了个音,夜暮降临,何人在吹箫?
方欲行捧琴走上崖去,黑夜调浓了视线,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人的轮廓,箫声却是越来越近,愈发响亮。
方欲行捧琴走至吹箫者身边,吹箫的那人转过脸来,夜风吹乱了她的散发,迷留凌散在脸上,微微遮住了半边秀脸,但方欲行仍能看出,正是方绾,口含长箫,浅浅出气。
方欲行盘膝坐下,将短琴放在腿上,拈动手指,骨节分明,在琴弦上挑拨。
方绾吹箫急中带缓,缓中生急,似诉一股淡淡的忧思,扬声急处如春日泉水裂冰,铿铿有音,缓处如春蚕吐丝,闲闲叙来。
方欲行琴音“铮铮铮”三声,有如军旅肃杀,猎猎天成,“登登登”三声,音韵承启,有似上青天抱览明月,又似急鱼得水凝沉深渊。
二人合奏的曲子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他二人先前也未曾有过商量,此时不过随心而奏,却似先前商量好了,又练习过无数便一般流畅自然,天籁有格,极具默契。
方欲行琴音滞时,方绾箫音使冲出,方绾箫音短时,方欲行琴音突起。
二人互补有无,如同阴阳太极图,黑白二鲤相抱,黑鲤头和白鲤尾相嵌,白鲤头又和黑鲤尾相嵌,双鲤团团围转,相生相制,白鲤缺不了黑鲤,黑鲤也失不得白鲤。
更有甚者,琴音低沉忧伤之处竟似箫音,箫音略有轻快之处竟似琴音,正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也正似白鲤身虽白如雪,目却黑,黑鲤身虽乌如墨,目却白。
琴箫合鸣之处,如三千流水潺潺无极奔下,浩荡不止,势如奔马,而流水性弱,无极之中带有三分刚劲,倒有七分柔劲,刚柔并济,阴阳滋长,两音拼合,似天衣无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