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近不远一棵大树上,倚借月光恰好足够望见前方激烈的,或许还有几分悲切的战场。
林悄坐在分叉而出的枝干前端,晚夜山风拂过鼻尖,不凉反燥,是一股经白日暴晒,草木与泥土不得已丧失水分后的枯竭之味,只半点星火,便可一势燎原的隐伏之兆。
“你带孩子先走!”挡下豹首人身妖怪劈面的三刀,孟雁徊连退数步,掌心崩裂,剑脱手而坠。
心念方起,锋刃光华闪动,未及堕尘,剑柄已重回孟雁徊手中。
“你会来找我们的,对吗?”抱起昨日才过六岁生辰的儿子,梁蔓柯问得急迫。
“当然!老地方等我!”孟雁徊掩护妻儿在侧,随意挥挥手,佯装轻松道。
二人隐约皆被不祥预感笼心,唯独趴在母亲肩头的儿子沉默不语,他呆呆回头,留在眼里关于父亲的临别一瞥,只剩一只宽大的手,和一身墨色长衣。
俨然时机已到,挨延四月有余是林悄所能给眼前人最后的情分。
豹妖再次进攻,目标是孩子——一直都是。
孟雁徊挡住他去路,伤口血流不止,手有些滑,于是握剑越紧,流血却也越多,然后手更滑,无疑也更痛,他陷入叫人憋屈的窘境,一时进退两难。
眼瞧一刀又欲迎头砍来,孟雁徊深知无力抵挡,脑中都已生出自己身首异处的景象,哪料峰回路转,刀光起落间,掉在地上的脑袋换了主人。
“小师妹!”孟雁徊惊呼,死里逃生的庆幸到无地自容的羞惭之间,孟雁徊只差一个同门。
林悄刀很快,就像它的名字——破光。
她没有回应,刀也没有收鞘。
“你怎会在这儿?”孟雁徊并非不晓答案,只是没有脸提及。
林悄仍旧无言,冷眼审视着他,似乎在逼他开口。
孟雁徊只好自问自答:“荒郊野岭,夜半三更,小师妹诚然不会碰巧出现在这儿……”
“是师父派你来捉我的?”孟雁徊硬着头皮往下说。
“不是。”
林悄面容沉静,不像在骗人,孟雁徊情愿相信此话属实,因为这能给他带来勇气。
“月晗……她过得好吗?”孟雁徊支吾着,终于问起这个早该问起的人。
“挺好的,如果你去陪她的话。”
语罢,林悄双手托刀高举于顶,肃穆而决绝道:“厌舍宗第三十三代弟子林悄,尊师遗命,刑杀同门,列天诸神,共为见证!”
遗命?——师父过世了?
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孟雁徊来不及问询,脖子就已抹上刀口,人随即倒在温热的血泊中。
耳畔响起林悄低语:“等你见到他们,自己去问吧。”
拿出琉璃瓶,林悄装上几滴鲜血。
孟雁徊双目光影已暗,林悄抽出后背长剑,抚摸剑身,指尖滑过刻有拾夕二字的玉柄,似在允诺:“剩下的交给我,你放心随她去。”
语声甫毕,剑音骤响,拾夕铿然断为两截。
梁蔓柯怀抱儿子一路向南奔逃,天将破晓,东方渐红渐亮,晨风吹过肩背,清而润,汗水冷透,浸湿衣衫愈感寒凉。
两年后,相同境遇,只是没有孟雁徊,梁蔓柯不得不孤身应战。
对手和她一样,修行百年的狼妖,功力却高出她许多。
“何必自寻死路,把孩子交出来,我保证不杀你。”狼妖舔舐他的利爪,周身仅脸是人的模样,瞧着诡异又恶心。
“你休想!”梁蔓柯人在屋外,背抵靠门,里面是还在熟睡的儿子。
“其实你挺蠢的,放着好东西不享用,那就莫怪我来抢了!”狼妖彻底变回原形,凶猛朝门扑去。
转瞬梁蔓柯也重返真身,两匹灰狼缠斗在一处。
狼妖三五下咬伤梁蔓柯前腿,下一口便是脖颈。
一柄刀从天而降砍入狼妖颅顶,惨厉的哀鸣惊醒睡梦中的孩子,他跑出来,不知名的清幽香气浮动在夜色中,他看见头上插剑痉挛不已的狼妖,又看见一陌生女子抱起昏厥的母亲,她快步走来,对自己说:“小孩儿,让开。”
她并没有被自己的相貌吓到。
孩子听话地侧过身,顺手将房门推开些,林悄踏进屋内,安置梁蔓柯于床榻上,孩子迅速找来伤药和白布,熟练地给母亲包扎。
林悄默默观察孩子举动,也不帮忙,更懒得寒暄。
“多谢前辈,今日之恩来日我孟妄必将报答。”
说罢他抱拳向林悄鞠下一躬,神色虽庄重,可到底是个八岁孩童,脸孔稚嫩,模仿大人言状难免滑稽,但他又很真诚,不自知地惹人怜爱。
“你拿什么报答我?”林悄想逗逗他。
“如若前辈首肯,我现在就拜前辈为师,一生一世遵从孝敬您!”孟妄热忱道。
林悄愣了愣,显然未料想他会顺水推舟。
“我自由自在惯了,不打算收徒。”林悄直接拒绝。
“父亲说我资质尚可,前辈当真不考虑一二?”孟妄继续争取。
林悄仍旧摇头,盛昱从倒没有因父爱而瞎说,孟妄生来自带四阶灵力,这是她老早就知道的。
寻常至人降生连一阶灵力都难拥有,故而天生灵力多寡就代表灵渊的大小,也就是天赋的高低。
孟妄遗憾归遗憾,但还是恭敬道:“既如此,那便请前辈明示我该如何报答。”
“也没什么,今后若有需要,我来找你援手,你不推辞便好。”林悄随口一说,反正孟妄不可能再次见到眼前的她。
“这是当然,”孟妄应允,“敢问前辈名姓?”
“木夜阑。”林悄答。
狼妖的哀鸣还在耳边回荡,孟妄不禁问:“他怎么还活着?”
“哦,”林悄恍然,“是我忘记了。”说罢张开右手,伴随一声尖利的嚎叫,破光飞进屋内,消失于林悄手中。
孟妄见过父亲收剑,知道这叫藏渊,兵器可藏于持有者灵渊之中,借宿主之力,听召唤而出。
以身养器,以器御敌,此乃至人与玄兵之间的契约。
“你母亲一时半刻醒不了,要不你先睡会儿,人我帮忙看着。”林悄关怀道。
“不敢劳烦前辈,我可以等的。”
话虽如此,但不多久孟妄眼皮就开始打架,林悄在旁偷笑,也不干扰他,人自然很快便睡着。
林悄不愿再等,渡一成灵力给梁蔓柯,她也就逐渐醒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