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星格一连五日没再下山，林悄对此不闻不问，她知道娄星格也就做做样子，等风头过去照旧我行我素。

　　“师尊，你也该管管娄师弟，毕竟流连烟花之地不是正人君子所为。”陆隠朝不愿看到娄星格沉沦声色，迷失心性。

　　“槿娅这姑娘不错，再等等看，星格有分寸。”娄星格既非孩童，又不痴傻，林悄不能过多干涉他的人生，这件事才刚开始，何必急于制造结局，林悄自知静观其变即可，时间会给她答案。

　　娄星格心中已有答案，他要为槿娅赎身。

　　“贺师弟，你再借我点儿！”娄星格赖在贺同依堪比成衣小作坊的房间里不走，就差躺在地上蹬腿打滚。

　　“不行，剩下的钱我要买丝线布料。”贺同依二话不说推着他往外走。

　　“我给你打个欠条，明年每月我都把零花分你一半，如何？”娄星格两手撑着门框，死活不松手。

　　“哪等得了明年？我现在就要下山去买！”贺同依大力将狗皮膏药般的娄星格推出门外，自己反身关上房门，咔嚓落锁，迅疾而去。

　　娄星格束手无策，又掉头去找卫稹兮。

　　“娄师兄，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卫稹兮已经借出六十两，现在娄星格竟问他要三百两，足足翻了五倍。

　　“我想救个人，她是舞姬。”娄星格兜底道，事已至此，不说实话的确对不住借钱最多的卫稹兮。

　　卫稹兮不由得皱眉：“用钱可以救人，却买不来人心，师兄确定她真会因此喜欢你？”

　　“……我没想过这些。”娄星格被问懵了，他只是单纯想带槿娅逃离火坑，从没指望她回报什么。

　　卫稹兮轻叹一声，允诺道：“我这里还有八十两，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娄星格知道卫稹兮的办法是什么，他抓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啊小师弟,老找你借钱。”

　　“师兄哪里话，反正我爷爷不差钱。”卫稹兮玩笑道。

　　十日后，娄星格怀揣一沓银票意气昂扬前往舞乐坊，不想却吃上闭门羹，槿娅拒绝了他为自己赎身的好意。

　　“为什么？”娄星格大为困惑。

　　“公子是怜悯我吗？”槿娅很感激，自尊也没被刺痛，但她不能答应。

　　娄星格默然，的确如此，哪个像槿娅这般的女子不是命途多舛，身不由己，难道她们不可怜吗？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公子请回吧。”槿娅言简意赅，娄星格能不能听懂她并不在乎。

　　娄星格百思不得其解，可惜宋灵非不在，自己连个与之商议的人都没有，回山途中遇见贺同依，娄星格死马当活马医，将此事告知于他。

　　贺同依秉持为其排忧解难的初衷，接连七日去舞乐坊捧场，槿娅与他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所以你是娄公子派来的说客？”槿娅失笑道，“现在你还要劝我答应赎身吗？”

　　“既看过姑娘跳舞，再劝就流于俗套了。”贺同依对自己临阵倒戈的行为丝毫不感负疚，“我这师兄想一出是一出，他心肠是真好，人也是真傻。”　　

　　槿娅轻轻摇晃杯盏，酒液将溢未溢，“娄公子日日来看我跳舞，可他经常发呆，像个迷路的小孩，人虽坐在这里，心却不知飘向何方。”

　　贺同依比槿娅更了解其中原委，有时娄星格看林兀的眼神，同大哥看他的眼神惊人的相似，羡慕而压抑，不甘又怯懦。

　　“要不要逗逗他？”贺同依兴致大发。

　　槿娅抿唇浅笑，欣然应允。

　　娄星格在舞乐坊外游荡一夜，吓跑三只花猫，两个醉汉，一个更夫，直至阳光普照，贺同依神清气爽走出门来，他火冒三丈冲上前去。

　　“叫你去赎身，不是叫你去快活的！”娄星格怒目而视。

　　“槿娅姑娘盛情难却，破例留我过夜，我怎可辜负佳人美意？”贺同依火上浇油，故意把话说得歧义。

　　“你……你混蛋！”娄星格愣怔一瞬，提拳就往贺同依脸上揍，紧攥的手却在打脸的刹那停驻，“你是认真的吗？”

　　“槿娅姑娘喜欢你，你能对她负责吗？”娄星格怒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真诚与恳挚。

　　假意在真情面前总是不堪一击，贺同依不敢再玩笑，及时澄清道：“不不不，我不喜欢槿娅姑娘，她也不喜欢我，昨晚我俩只是闲聊，什么都没干。”

　　闻言娄星格竟有几分惋惜：“那槿娅姑娘就不会为了你离开舞乐坊……她何故要留在那儿？我真是一点都不明白。”

　　“师兄你当真什么都不懂。”贺同依无奈慨叹。

　　“我好像真的很笨，”娄星格迷惘道，但眼下不是他自怜自伤的时候，“师弟你懂得多，你告诉我！”

　　贺同依深看他一眼，郑重其事道：“槿娅就像我，就像宋灵非，我们都有不能舍弃的东西，师兄你明白吗？”

　　“可在那种地方，这样的东西只会拖累她！”娄星格明是明白了，可却更忧心了。

　　“这是她的选择，悲欢她自己承受，师兄你管不着!”

　　贺同依言之已尽，拍拍娄星格肩膀，顾自离去。

　　娄星格似是有所触动，徘徊于坊间巷陌，杨柳依依，子规啼鸣，他心有定见，回身去找槿娅。

　　“娄公子还有指教？”槿娅没料到他会再来，她甚至不想他再来。

　　“姑娘当真不愿离开这里？”娄星格只想最后确认一遍。

　　槿娅不得不打开天窗说亮话：“没错，在外人眼中我卑微甚至下贱，像娄公子这样善良的人觉得我一定身世凄惨，命不由己，对此我不否认。”

　　槿娅目光游离，她记起被舅舅卖入勾栏的那个雨夜，父母早亡，亲人如禽兽，奇怪得很，她半点都不想娄星格知道这些。

　　“但我也因祸得福，学习舞蹈起初是被迫，后来便喜爱了，——我从不逃避我的命运，而你呢？”槿娅反诘，娇艳的面庞因薄怒微嗔而美得更为动人心魄。

　　“你是至人，你比太多人幸运，可你却吃喝玩乐，自暴自弃，你是真的想过这种颓靡日子，还是在逃避什么？”

　　娄星格顿口无言，他的确在逃避，从前课业跟不上，他还能借眼瞎宽慰自己，如今眼睛看得见了，他只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平庸，师弟师妹都比他厉害，他开始沮丧，开始放纵自己，久而久之连修习的勇气也失去，师尊都对他不抱期望，他还坚持较什么劲？

　　“我永远也比不上我师弟。”娄星格终于吐露心声，这苦涩的，羞于见人的痛楚。

　　槿娅心思玲珑，当即了然娄星格畏惧的是什么：“可你还是想学，不是吗？”

　　娄星格眼泪不自主落下。

　　槿娅握紧他的手，一股安定祥和的力量坚固了娄星格脆弱的心：“这里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请公子诚实地面对自己，千金光阴要用在不叫自己后悔的事上。”

　　“……槿娅姑娘，我想回去了。”娄星格擦干泪水，他已迫不及待，想要见一个人。

　　“公子请走好。”槿娅放开他，欠身向其行礼告别。

　　娄星格走至门口又折返回来，掏出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姑娘与我们不同，万一哪日喜爱抵不过厌倦，也请姑娘果断离身。”

　　槿娅没再推辞，也没立下约定，这样好的人儿，她是配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