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同依一五一十将娄星格为槿娅赎身之事禀告林悄，林悄的重点却有些走偏：“娄星格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我真不知道，”贺同依歪歪头，“或许是娄师兄偷偷存的小金库？”

　　林悄也没深究，正想等人回来再问个清楚，娄星格就自己出现了。

　　“师尊！”娄星格兴冲冲跑进屋内，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贺同依眼力见极高，看娄星格嗫嚅双唇欲说还休，立马自请告退。

　　林悄坐在藤椅上，两手交叠于胸前，特意问道：“槿娅姑娘答应了吗？”

　　“没有。”娄星格揩去汗水，脸颊红扑扑的。

　　“你着急忙慌地赶回来，是想求师尊什么事吗？”林悄以为娄星格要请她出面劝说槿娅。

　　“师尊你怎么知道？”娄星格惊讶道，全然不知他在鸡同鸭讲。

　　“师尊以为你应当尊重槿娅的决定，而不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别人不接受你的好意，你就忿懑难平，固执己见。”林悄直起身，严肃地看着娄星格。

　　“我没有啊！”娄星格着实冤枉。

　　林悄只当他在狡辩，管自规劝道：“没有最好，以后别再难为槿娅姑娘。”

　　娄星格打过腹稿的话突然说不出口，脑门儿一热就顶起嘴来：“师尊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要知道什么？知道你挥金如土游戏人间，还是知道你潇洒倜傥，遍地红颜？”林悄不禁嘲讽，可这并非她本意，只怪情绪总不听她的话。

　　“这不是师尊希望的吗？”娄星格也讽刺道，“师尊想我玩乐，我就乐不思蜀，师尊想我放弃，我就弃之不顾，我什么都听师尊的，可师尊为什么还要发火，还要轻看我？”

　　“为师没有轻看你！”林悄脱口而出，却也恰好印证她的心口不一。

　　“师尊就有！”娄星格失声控诉，说话愈加不计后果：“师尊明明看不惯我无所事事，光阴虚度，却又自欺欺人说什么不求我出人头地，只愿我平安喜乐，师尊才是表里不一，虚伪做作！”

　　林悄张口结舌，娄星格第一次反抗她，话竟说得如此难听，看来这些年他积攒的怨气足有天上星星那么多。

　　娄星格讲完就后悔，他全身都在发抖，热汗已经冷却，心里兵荒马乱，带着哀伤与自责。

　　“师尊对不起，”娄星格小心翼翼望向林悄，委屈又胆怯，“可是……你能对我有点期待吗？”

　　只是瞬间，林悄便感到万箭攒心的痛，娄星格语气近乎乞求，神色紧绷的脸想要表现主人的百折不挠，最后弄巧成拙只泄露出娄星格的一触即溃。

　　“你过来，”林悄柔声道，手指向身旁的凳子，还轻轻拍了拍，“坐在这里。”

　　娄星格走过去，温顺地坐在林悄手边。

　　“要听师尊念书吗？”林悄拿起桌上看到一半的神嗣州志。

　　娄星格有些意外，他许久没听过师尊念书，哪怕这是从前眼盲时每天必不可少的日程。

　　“要。”娄星格怎会不怀念。

　　“师尊给你念书，你原谅师尊这一次，好不好？”林悄故作沉稳地翻开书页，蝌蚪大小的墨字成群结队游入林悄眼眸，她却好似一个都不认识，半天读不出口，向弟子认错实在让她难为情。

　　娄星格泪花在眼眶打转，哽咽着也说不了话，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还是林悄先开口：“师尊往日不忍看你为修炼焦头烂额，寝食难安，所以放宽对你的要求，乃至最后彻底不抱希望，是师尊无法承受这种压力先放弃你，师尊有悔亦有愧。”

　　“不怪师尊，是我资质太差了。”娄星格呢喃着，头慢慢靠在林悄肩上。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这样的话师尊说不出口，它们过于沉重和残忍。”字眼是激励人心的，可总有些家伙常把它们挂在嘴边施压弟子或戏弄同门，林悄对此深恶痛绝。

　　“勤奋解决不了修炼的难关，只能在山穷水尽时给人一个交代，让你不至于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林悄目光离开书本，落在左近的石青笔洗上。

　　“以前师尊觉得人没必要这般自苦，但现在师尊发现愿意坚持到山穷水尽，如此的决心与勇气是意义非凡的。”

　　林悄语声微顿，眼眸坚定注视前方：“不求结果，只想放手一搏，你要走的路师尊陪你！”

　　娄星格涕泪如雨，抬手轻覆上自己眼睛。

　　“从今往后只要你想学，师尊就尽力教，山高路远，咱们慢慢来；倘若哪天你觉得足够，放弃也无怨无悔，师尊便向你道声辛苦，我们重新开始，去做其他有意义的事。”

　　林悄手掌摸抚娄星格的头，“师尊希望你永远快乐，这从来不是假话，你要相信师尊。”

　　娄星格何曾怀疑过师尊的慈爱之心，他吸吸鼻涕，抹去挂在眼角的泪水，抽抽噎噎道：“师尊，方才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从来都最喜欢师尊！”

　　“师尊也最喜欢你。”林悄揉揉娄星格头发，蔼然道。

　　娄星格回穷石斋找贺同依，他正靠坐窗前飞针走线，背墙安置的紫檀木架堆叠花色各异的布料，方盖漆匣排排陈列于桌案之上，存储珍珠、贝壳、彩石一类点缀饰物。

　　“你被师尊骂哭鼻子了？”贺同依抬头就瞧见娄星格湿润泛红的双眼。

　　娄星格粉饰道：“师尊怎么舍得骂我？我这叫喜极而泣！”

　　贺同依撇撇嘴，懒得与他较真，“找我什么事？”

　　“我想送件舞衣给槿娅姑娘，感谢她点醒我。”娄星格拈起颗彩石迎上光线，透亮着看。

　　“行啊，你知道槿娅姑娘的穿衣尺寸吗？”贺同依手拿剪子一刀绞断线头。

　　“哎呀！”娄星格这才恍然，“——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她。”

　　贺同依毫不意外，随即喊住他：“别去了， 我知道。”

　　“那就好，省得我再跑一趟。”娄星格庆幸道，仔细一想又发觉不对，“你怎会知道槿娅姑娘的尺寸？”

　　“你说我怎么知道？”贺同依耐人寻味地笑起来。

　　娄星格思绪宛如脱缰野马，拉都拉不住：“你下流！”

　　“师兄你的想法才下流，我知道是因为槿娅姑娘亲口告诉我，我本来就答应要帮她做套舞衣。”贺同依计谋得逞，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被师弟捉弄娄星格固然气恼，可一想宋灵非走后贺同依失去玩闹的伙伴，整日形单影只也怪可怜，娄星格便半分不愿与他计较，一笑置之了。

　　有娄星格任劳任怨地打下手，贺同依的舞衣不足一月便缝制完成，娄星格兴高采烈将舞衣送到槿娅手中，说完一番感谢的话，临走时槿娅托他转告林悄，邀请他们七夕那晚前来观看舞会。

　　娄星格回去将此事传达，林悄自然乐意赴邀，七夕之夜除开黎茉和卫稹兮，师徒五人悉数前往捧场。

　　众人刚落座，一面如冠玉，气度不凡的男子就走上前来，朝林悄作揖施礼：“鄙人庄燮亭，是舞乐坊的新东家，承蒙仙师抬爱，拔冗赏光敝处，在下不胜荣幸！”

　　“庄坊主有礼，”林悄拱手回礼，“在下姓林名悄，昔日与槿娅姑娘交好，此番前来只为给朋友撑场，谈不上赏光，庄坊主言重。”

　　“能与林仙师投契也是槿娅的荣幸，鄙人已在二楼雅座略备薄酒，此乃槿娅的一片心意，还请劳驾诸位移步楼上。”庄燮亭伸手引路道。

　　林悄对庄燮亭过于亲切的言行颇感怪异，但既来之则安之，她便不作推辞，信步走上楼去，弟子们唯她马首是瞻，一句话不说跟着来到二楼。

　　雅座正对舞台，不偏不倚视野开阔，干净宽敞也令人身心愉悦。

　　林悄先入座，照厌舍宗的规矩，弟子按拜师顺序从林悄左手边依次落座，陆隠朝正欲坐下，庄燮亭却一屁股抢了先。

　　众弟子俱是一愣，陆隠朝心中不喜，却不能当场发作，毕竟是人家地盘，三分薄面总要给，师尊估计也这样想，所以没说什么，于是陆隠朝绕圆桌一圈，走到林悄右手边坐下。

　　“今日就随便坐吧。”待陆隠朝坐下，林悄才发话。

　　林兀从善如流，即刻坐在林悄对面，娄星格与贺同依兵分两路，在陆隠朝和庄燮亭身侧落座。

　　“我有旨酒，燕乐嘉宾，鼓瑟鼓琴，笙磬同音！”庄燮亭举杯祝词，转头就要与林悄碰杯。

　　林悄给足颜面，微笑着配合他，玉瓷相击发出清脆声响，林悄出于礼节与庄燮亭对视一眼，那双狭长的眸子明亮异常，赤裸裸表露兴奋的光，林悄心中疑怪愈甚，此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楼下乐音绕梁，人声鼎沸，云鬓丽影花团锦簇，觥筹交错眉目传情，林兀背对舞台，不曾回一次头。

　　他死死盯住庄燮亭，打这厮主动接近师尊起，林兀就看他不顺眼，油腔滑调，贼眉鼠目，林兀进而想到庾介绥，可他又和庾介绥不同，他对倾慕的不加掩饰，更让人瞧着牙根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