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同依不见了?”林悄从床上一蹦而起。
黎茉捞起掉落地间的被子,遗憾地点点头。
“才说他安分了,转眼就给我添堵,”林悄按揉起太阳穴,“什么时候不见的?”
“今早贺师兄没来吃饭,我去房间喊他,发现空无一人,被子也没打开,估计昨晚就走了。”黎茉吹灭一宿长明的灯烛,“要喊师兄们下山去找吗?”
林悄摆摆手,“不必,他存心想逃找回来也没用,为师既不能打断他的腿,也不能关他一辈子。”
“那怎么办?师尊不管贺师兄了吗?难道要将他逐出师门?”黎茉有意把话往严重了说,这样师尊就会因好笑而消气。
林悄的确受用,自己是这么酷烈的人吗?动不动就要逐弟子出师门?
“等他志得意满了,会主动给我们消息。”林悄穿好鞋袜,黎茉把衣服给她披上。
“贺师兄到底要做什么?”黎茉端来一杯温水。
林悄含嘴里漱漱口,噗地吐掉:“要气死他爹。”
贺同依在令沽城里打听店面的租金,挑来拣去选定一家临街当道的铺子,不料要与他签契的户主竟是庄燮亭。
“这间铺子是你的?”贺同依当即不想再租。
庄燮亭佯作不知:“原来是林宗主的高徒要租店,敢问有何用途?——这间店的铺面不算大,倘若公子愿意,鄙人可以介绍更宽敞位置也更好的店铺给公子。”
贺同依笑问:“你手里的铺子很多吗?”
“大概令沽城一半的铺面都在鄙人名下。”庄燮亭口气平淡,好似在说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
“那我就去找另外一半不在你名下的铺子。”
贺同依将还未签订的契据当场一撕两半,意气风发离开店铺。
“竟还有这般不识抬举的人!”侍从为主子鸣不平。
“林宗主的弟子是你能置喙的?”庄燮亭乜斜他一眼,阴冷道。
侍从惶恐,大力打自己两嘴巴:“小人失言,公子莫要怪罪!”
“派人打探城里所有招租商铺的信息,只要他人还在令沽城,他租的哪家店面,干什么用,我都要第一个知道。”庄燮亭将撕毁的纸契捏作一团。
“是。”侍从咽下一口血水,领命道。
夜来风雨如晦,椿萱庭门户洞开,仿佛迎接这场深秋的礼遇,风穿堂而过,兰膏明烛,光影驳错;雨匿踪潜形,墨池笔海,有迹可循。
林悄手握一宗书卷,凭案托腮,心焉不在。
自从她答应念书给林兀听,这小子就名正言顺登堂入室,每晚都来找她念书,大有不听满三个月不罢休之意。
男弟子夜夜入女师尊书房,纵使目的再正当,外人瞧见怕也只会骂一句伤风败俗,斯文扫地。
今晚就告诉他换个时间再来,林悄暗下决定,不觉间人已翘首等候林兀的出现。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林悄心浮气又躁,骤然省悟时间的可怕,短短一月她就习惯林兀每晚准时的报到。
今日时辰不早,想必林兀有事被耽搁,林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大概有几分失落,不过这很正常,林悄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不喜欢变化,更不喜欢失约,不在乎对象是谁,她只是单单讨厌独自等待。
“师尊。”林兀撑伞出现在门外,发丝被冷风吹散,拂过鬓角,有种凌乱的美感。
林悄整颗心都为之一动,等待没有白费,她这一晚的磨皮擦痒也算有了个交代。
“这么晚过来是预备直接睡觉了吗?”林悄脑子没追上嘴,说完才发现大大的不妥。
林兀没有接话,收伞立在墙边,人踏进屋内,“师尊在等我吗?”
“为师等你作甚?”林悄晃晃手中的书,“为师一直在看书。”
“那就好,大师兄拉着问我如何解开的锢形术,不知不觉耽误到现在。”林兀自行坐到林悄身侧,这个大多时候属于陆师兄的位子。
“明日起不要再晚上来找为师念书。”林悄指尖敲击书页,知会道。
“……可师尊白日很忙,娄师兄和小师弟已经让师尊分身乏术。”林兀盯着林悄的手看,师尊的手比一般女子大些,指节不长且粗,指甲永远超不出指头,深浅肤纹勾勒出岁月沉积的沧桑,同时又给人坚韧顽强的印象。
“那便午后,我不午睡就行。”林悄水来土掩,早有对策。
林兀又不接话,他目光就没离开过林悄的手。
“我手上有花?”林悄翻检手掌,确定很干净,又抬手在林兀眼前晃了晃。
林兀忍下想去捉那只手的心,放弃道:“那便算了,弟子听书也听腻了,往后师尊不必再为我念书。”
小兔崽子,放屁是你,嫌臭也是你,为师念书很难听吗?为师脱稿就可以去茶楼说书,是你自己不识货。
“可以,但对你的奖励就到此结束,甭想为师再给你别的什么好处。”林悄有言在先。
林兀依从:“师尊说了算。”
“今晚还要听吗?不听现在就给我滚蛋。”林悄逐客道。
“今晚也不听了,但弟子可以在师尊这里坐会儿再走吗?”林兀低语,带着撒娇的意味。
“……随你。”林悄莫名的怨气莫名地消失,顺手还递了本书给他。
“谢谢师尊,但弟子就只想听听雨声。”林兀没接,两手搭在膝头,肩膀自然松垮,微驼着背,脑袋也稍稍埋下,说不出温驯乖巧。
林悄倏而有种想把他一揽入怀的冲动,她忙定一定神,将这想法驱逐出脑海,林兀已长大成人,纵是师徒也男女有别,他儿时自己没这么亲昵过,现在就更不能如此。
书今晚恐怕看不进去,林悄索性也将其放下,和林兀一起安静听雨。
“师尊,你为何入夜从不关窗?”风裹挟雨的湿冷润透林兀面颊。
“这样师尊才能感受到风。”林悄指尖微动,拇指与中指抿去一滴迷路的雨水。
“那又为何从不熄灯?”
“这样师尊才能起夜不摔跤。”
师尊总能恰到好处地装傻充愣,林兀莞尔,不再多问。
日月既往,不可追复,林悄以为自己要么等来贺同依的负荆请罪,要么等来贺既惟的兴师问罪,不想却等来庄燮亭的多有得罪。
“请他去归雁厅。”林悄抽身欲往。
陆隐朝劝阻:“师尊大可不必见他,由弟子将他打发走便行。”
“他不是说知晓同依的近况,想透露与我吗?”
“他不配——”
林悄抬手打断陆隠朝的话,“师尊又没做亏心事,干嘛不敢见人?”
陆隠朝遂将庄燮亭领进厅内,林悄已坐在上首。
“林宗主近来可安好?”庄燮亭见礼道。
林悄却未曾回礼,只说:“甚好,但庄坊主近来该挺忙的。”
“倒也没有。”庄燮亭立在原地,似乎林悄不开口让座,他就打算一直站着。
林悄视而不见,顾自道:“庄坊主何必自谦,既要打理舞乐坊的生意,又要关注我弟子的行踪,一心多用,岂能不忙?”
庄燮亭不以为忤,甚至掏心掏肺:“舞乐坊不过鄙人产业的九牛一毛,轮不上鄙人亲力亲为,林宗主高足之事才更紧急,鄙人自然要尽心竭力援手。”
援手?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林悄凛然道:“庄坊主有话就请直说,本座今日并不清闲。”
“贺公子在令沽城里租了间成衣铺,昨日开的张,不知林宗主是否知情?”庄燮亭仍然站着,身后两仆从都满心不悦,他却面不改色,怡然自得。
“本座的弟子,本座当然知情。”林悄天经地义道。
庄燮亭脸色大变,竟是十足的焦急与担忧:“可贺公子是弘极宗门主的儿子,林宗主难道要与贺门主为敌?”
调查得可真清楚,林悄本欲再嘲弄几句,见庄燮亭的确出于关心,忽又感到无趣,跟个常人计较,实在有失身份。
“有劳阁下挂怀,但此乃厌舍宗私事,与阁下无关,还请就此罢手。”
“可鄙人就是放心不下!”庄燮亭又向林悄行上一礼。
林悄狐疑:“你与同依何时成的好友?这么在意他?”
“我在意的是林宗主。”庄燮亭直白道。
林悄鸡皮疙瘩拔地而起,庄燮亭果非常人耳。
“谢谢,可本座不怎么在意你。”
庄燮亭痴心不悔:“没关系,鄙人可以等。”
林悄尴尬到无以加复,不禁大喊:“隐朝,送客!”
陆隠朝当即冲到庄燮亭面前,挡住其视线,伸手朝门口一指。
庄燮亭偏过头,林悄身影早已不在,他毫无预兆地笑起来,越笑越开怀,笑得陆隠朝都摸不着头脑,他才发问:“林宗主本来就这么害羞吗?”
陆隠朝怒不可遏:“想死的话我成全你!”
“不敢不敢,鄙人这就走。”庄燮亭拱拱手,春风满面地走出归雁厅。
此后每隔三日便有数名百姓肩扛手提,大包小包地出现在风聆口,风聆口是抵达厌舍宗的必经之地,由向涅辰亲自在此设立灵障,除厌舍宗弟子,无人能够擅自进出。
“师尊,我已检查过,今日来的也全是寻常百姓。”陆隠朝回报道。
“真是蹬鼻子上脸,今日我们偏不收东西,看他们能等到几时!”卫稹兮气得跺脚。
黎茉心生恻隐:“我们不收,他们就可以不吃不喝一直守在那儿,大家皆为生计所迫,何必存心刁难?”
“庄燮亭莫不是个疯子,竟能死皮赖脸到这种地步!”娄星格深感无力,一个常人,打杀不得,师尊得多有苦难言。
林悄拍案而起,过嘴瘾道:“去告诉那些人,庄燮亭胆敢再送东西来,我就杀他全家!”
四人恍若未闻,娄星格更是直言:“师尊,你说这话我都不信。”
林悄自觉扫兴,重又坐下:“林兀呢?他又跑哪儿去了?”
“林师兄陪邱婶去买菜了。”黎茉答。
这个理由林悄可以接受,林兀现在是和娄星格反了过来,天天往山下跑,但他课业却从未落下,日前修为已重回会止境,速度比当年自己重修快上两倍,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