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生殿已接手监管书铺,林悄遂与陆隠朝返回戾缺山,并嘱咐他暂时不将此事告诉厌舍宗其他人。
“我们去看看庄燮亭修的房子。”林悄站在山脚仰望巍峨高山,峰峦叠嶂,郁郁苍苍。
“是。”陆隠朝偷偷去瞧过几次,宅子建在山之西麓,工程浩大,昼夜不息,足以想见竣工之后的画栋飞甍,琼楼金阙。
二人走上小半时辰,行至厥处,满眼却只见堂皇付之一炬的断壁残垣,风烟滚滚,烧黑的焦土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林悄不觉蹙眉,这场大火是天灾还是人祸?
陆隠朝随即叫住一位清扫余烬的老翁:“敢问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
“是庄公子自己烧的。”老翁手持长铁钳夹起地上烧成灰炭的木料。
“他为何如此?”陆隠朝惊愕。
老翁看眼二人,放下铁钳,牵起衣角揩手,就是不作答。
“可有人伤亡?”林悄递给他几粒碎银。
老翁见钱口开:“这倒没有,昨晚庄公子把人全赶走才执炬点的火。”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庄燮亭此般行径太过匪夷所思,林悄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去追查。
“庄公子怎会跟我们说这些?”老翁讪笑道,“但我听闻昨日白天庄公子见了个人,之后他就大发雷霆,乃至夜间放火烧了这建造快一半的宅邸。”
不管庄燮亭见过谁,就目前情势看来,他应该不会再纠缠自己,林悄不由身心都感到舒坦,禁书一事还要她多费心思,庄燮亭的糟心事她也就懒得再深究,于是喊上陆隠朝返回了厌舍宗。
研香阁里冯杳提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林悄突然到访让她措手不及。
“林宗主可有些日子没来看我了。”冯杳娇嗔道,随手拿过书放在纸上。
“你不要一副深闺怨妇的嘴脸,我瞧着别扭。”林悄对她言行举止皆留心,自然不会错过这种小动作。
“我哪有?就是许久见不到林宗主,没人可以说话。”林悄在研香阁外设置灵障,除她谁也进不来,冯杳难免有几分寂寞。
“没见过狱卒还要跟死囚聊天的,你只是没被关在牢里,还是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林悄拿开作为遮挡的书本,纸上描绘一张人脸,细看竟是林兀。
“看来你真的不怕死。”林悄只用眼睛瞅了瞅,却没把这幅丹青怎样。
“随便画画而已,我也不能没日没夜地干活,总得劳逸结合,找找乐子。”林悄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冯杳大着胆子提笔继续画。
“说得好像你干活很卖力一样,我再提醒你一遍,你只有一年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林悄非但没制止,甚至倒背着手站在案前观摩。
“林宗主也喜欢画画?”冯杳笔尖蘸墨,又在砚池边沿抹拭。
纸上人像算不得十分逼真,林悄有些好奇:“为何要画林兀?”
“我对他印象最深,”冯杳勾描着林兀嘴唇,“你那群徒弟一开始很积极,半月后就只剩林兀还坚持每日来解我身上的锢形术。”
林悄不易觉察地勾起唇角,林兀的恒心与毅力她从不怀疑。
冯杳画完嘴唇,换笔欲上颜色。
“他下唇有道伤痕,你没画出来。”林悄立刻提醒。
“我最后添,你急什么?”冯杳竟顶了她一句。
林悄登时语塞,冯杳也意识到自己忘形,正想赔不是,林悄却摆摆手示意她不必。
狱卒不仅和死囚聊天,竟连酒也快喝上了,林悄深知自己不能再与她有过多接触,否则将来下不去手可就难办:“不要忘记你该做的事。”
说完林悄便离开研香阁,林兀见师尊出来,迎上前问:“师尊此次下山所为何事?”
“一点小事。”林悄随口道。
步玄沉捉着个至人来找师尊,怎么可能是小事?林兀心知师尊撒谎,却也拿她没辙。
许是方才与冯杳说起林兀,林悄想到自己有些时日没过问他修炼的近况:“你现在到几阶修为了?”
“会止境五二阶序。”林兀答。
“五二阶序?”林悄愕然,“你不久前才升会止境,这么快就又进阶了?”
“毕竟弟子是重修,走过一遍的路再走自然比第一次快得多。”林兀面色如常,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太快了,从前升这两阶林兀耗费整整两年,如今才过半年而已,他这天赋哪里是惊人,简直就是吓人!
林悄高兴是高兴,却也不由自主有些发酸:“林兀,有时候为师都忍不住嫉妒你。”
自己的修为停在六三阶序已经十几年了,虽说有一部分原因在灵骨上,但林悄现在不时就会拿林兀来作比较,如果是他的话,只有半根灵骨怕也修得进束零境。
师尊就是如此坦荡,别人羞于启齿的话她也照说不误,林兀煞有介事地俯首作揖道:“全赖师尊教导有方,弟子的一切都是师尊的,师尊不必嫉妒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
“你这马屁拍得像卖身一样,”林悄取笑道,“不过挺有新意,为师听着舒服。”
“假如弟子愿意卖,师尊打算用什么来买?”林兀还弯着腰,微微抬头看林悄表情。
林悄乐得与弟子瞎白话:“你的天赋为师拿不走,你的人为师也没用,为师买你来干什么?”
“我的人还是有点用的。”林兀暧昧不明道。
林悄有一瞬的心悸,突然觉得自己轻浮了,这种对话不是师徒间该有的,“以后不许再与师尊说这些。”
林兀适可而止:“弟子遵命。”
回到椿萱庭,林悄脑子还在反复追忆方才的情境,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打,在弟子面前说什么卖身的话?委实不知廉耻,枉为人师!
自己是个女的问题似乎还没那么严重,如果林兀是女的,自己是男的,那她方才所言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林悄深感汗颜,一张脸都因羞惭而红得发烫,她扑倒在床上,使劲锤被子几拳头,情绪才稍稍得以缓解。
已入严冬,戾缺山下雪的日子如期而至,白雾迷茫,呵气成霜,林悄等来吕明修的消息,玄门果然没有一人自首,大家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不过这或许正合丁宪颜心意,往后她就有把柄堵住讨饶的悠悠众口。
步玄沉再度到访,这次他带来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浑身素缟,仿佛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他叫江燎,父母日前皆被魁原派弟子石照杀害,目的为夺取精元。”
步玄沉向少年颔首,少年随即跪下给林悄叩头。
“还请林宗主为我主持公道,双亲之仇,不共戴天,只要能为父母报仇血恨,我愿肝脑涂地为林宗主驱遣,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江燎视死如归道。
“玄沉,何必让个孩子说这种要死要活的话?”又不是她弟子,林悄真不习惯别人一上来就给她磕头,“起来吧,我尽力。”
“这点诚意总是要有的,明知你根本用不上他,如果连好话都不说几句,那就太对你不起。”步玄沉没想到林悄修炼过禁术,否则那日他绝不会来找她,自己就这样阴差阳错将好友推上风口浪尖,每每念及此,步玄沉都悔恨无极。
“不要多想,除非这件事被彻底掩盖,否则只要听见风声,我都必然会出面。”见步玄沉愁眉苦脸,林悄也猜到他在难过什么。
“林宗主,你的大恩大德我定铭记于心,”江燎望着林悄,忽然想自己能留在戾缺山就好了,“只要林宗主愿意,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
江燎面容稚气未脱,林悄看着他就想起当年的林兀,“厌舍宗不需要牛马,你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善自珍重吧!”
也是,自己就一小妖怪,怎么可能留在至人的宗派里,江燎倏而便释怀,再看眼林悄,觉得她也不过如此。
步玄沉还交给林悄一份嫌疑名单,上面五个人名,林悄谁也不认识,只有留待丁宪颜处理。
步玄沉走后,林兀又来找林悄,还是那句话:“步先生来找师尊所为何事?”
“你整天没事把你师尊盯这么紧干什么?”林悄避而不答。
“听闻定仙盟月前昭告天下有人私售刊印炼元术的禁书,希望修炼之人主动自首,步先生两次来找师尊是否皆为了此事?”林兀探问。
林悄不觉中计:“看来天天下山还是有好处的。”
“师尊不用下山都知晓,看来的确与此事有关。”林兀笑道。
竟被这臭小子摆了一道,林悄索性承认:“那又怎样?为师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林兀急问:“师尊你要干什么?”
林悄两袖一挥,双手背于身后:“师尊要让所有犯错的人都接受惩罚。”
林兀脸色铁青,他不知道师尊有何计划,更想象不出师尊要为此付什么代价,他只能确定师尊不会改变意愿,谁的话都不行。
“师尊,无论你要干什么,请你一定带上弟子。”
“好。”林悄当即点头。
回答这么快,师尊根本就不打算让他涉入!林兀心里恼火,终是忍住没有发作,向林悄行完礼就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