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镰峰是戾缺山主峰,驻足峰巅俯瞰,大有一览众山小的雄浑壮阔之感,峰上日升月落,星辰隐没皆如梦似幻,令人一时忘记今夕何夕,烦愁几许。
大雪初霁的朝日林悄从不会错过,天未明就只身前往峰顶,金辉照拂的大地,雪色也流光溢彩。
红日冉冉,云蒸霞蔚;旭阳当空,天朗气清。林悄蹲在地上刨开冰雪,翻拣石头,忽见林兀已至身前。
“皓镰峰景色优美,石头也漂亮,”林悄手里拿着三块,伸给林兀选,“哪个好看?”
林兀审度片刻,指着黑乎乎的一块说:“这个。”
“你眼光真不行。”林悄晃晃食指,低头继续挑,“找为师何事?”
没等来林兀回答,林悄却感觉有东西插进发间,她抬手去摸:“你在为师头上弄什么?”
手被林兀握住,“师尊,不要摘下来。”
林悄仰首与其对视,林兀眼神又变回换完眼睛的那段时日,强烈而渗人。
“我不摘,就摸摸。”林悄赔着笑脸,真就轻轻地摸索,是一支木簪,簪头镌刻纹饰。
“雕的什么?”
“忍冬。”
金银花?败火清热?林悄也不懂林兀的喜好,竟然钟爱金银花。
“哪里买的?”
“弟子亲手做的,大家不都好奇我天天下山干什么吗?就是去学木雕。”林兀还是没勇气说实话,干脆隐瞒师尊一辈子算了,他想。
林悄倒不怀疑他的话,只是亲手二字让她心里直打鼓,男弟子制作发簪送给女师尊,纵使林悄再迟钝,也发觉此事味儿不对了。
“师尊,你什么时候去定仙盟?”昨日丁尊护已派余刹前来相请,林兀想象得出此事的重大与艰巨。
“后天。”林悄站起来,头上木簪就像柄大锤抨击她混乱的脑子,林兀莫不是对她怀有别的心思?
“师尊,我想陪你去定仙盟。”林兀再一次请求。
“行行行!”林悄胡乱应答,心想也不一定,贺同依还不是做过衣服给她,但贺同依绝不可能喜欢她,林兀或许也只是单纯想送件东西给自己敬爱的师尊。
林悄思前想后决定暂不理会,等禁书一事了结,她再专门处理此事。
陆隠朝前来通禀:“师尊,吕尊护到访。”
“知道了。”林悄闻言便要回去。
陆隠朝注意到那支木簪:“师尊,你头上的簪子很特别,哪里来的?”
“林兀做的。”
“是吗?想不到林师弟还有这等手艺,弟子能瞧瞧吗?”
林悄随即取下递与他。
林兀走在一旁没说话,面色却已沉暗。
陆隠朝看着簪头纹饰,是忍冬,一蒂二花,又名鸳鸯藤。
“林师弟,你也能送我一支吗?和师尊的一样就行。”陆隠朝有心试探。
林兀笑道:“当然可以,大师兄气质如竹,坚毅拔挺,不如我为大师兄凿刻一支竹簪吧!”
“也行,多谢林师弟。”陆隠朝心下已了然。
三人回到归雁厅,吕明修看见林兀很是诧异,却没当即点破,等林兀和陆隠朝退下他才开口。
“这才大半年时间林兀就修入五一阶序了?”
“是五二阶序。”林悄不无得意道。
吕明修只当她吹牛:“你少骗人,就是当年戚仙主也没这么快的。”
“可林兀就有这么快!”林悄以为吕明修和她一样,都不愿承认自己被后生赶超。
确认林悄没在说大话,吕明修立时震惊:“这不可能,林悄,这不可能啊!”
林悄打趣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林兀真的已经修入五二阶序,不信我把他叫来让你探探灵骨?”
“的确得把他叫来,不过要探的不是灵骨而是灵渊。”须臾功夫吕明修已想到这最坏的可能。
“你什么意思?”林悄反应过来,心底竟有一瞬的发慌。
吕明修凝肃道:“林悄,我怕你是当局者迷。”
“绝不可能!”林悄当即否定,“修习炼元术需要精元,林兀下山虽频繁,但向来是当天去当天回,从未在外过夜,他哪有时间杀妖?况且也不可能那么好运次次都能碰见妖!”
“万一有人帮他呢?”吕明修一语中的,“林悄你真是阴沟里翻船,自己都修炼过,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谁帮他?他就认识我们厌舍宗几个人,除此之外还有谁吃饱了撑的去帮他夺精元?”林悄怒吼,心里已经乱了阵脚。
“你跟我急什么?”吕明修也是无奈,“赶快去把林兀叫来,探他的灵渊才是正事!”
林悄气得瞪眼:“不!我要偷偷探,然后把帮他的人揪出来!”
她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让弟子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随你,”吕明修也明白,“倘若他真修炼了,你预备如何处置?”
“打断他的腿!”林悄一掌拍碎手边茶盏。
此次来访吕明修本想再劝劝林悄,现在闹这么一出,气头上的她恐怕更听不进自己的话,吕明修遂单刀直入:“你该知道整个凡界只是表面上的众生平等,私底下谁不觉得至人最高贵,妖连常人都不如,杀了就杀了,何况他们难保不追问你为何修炼禁术,你难道要将往事全部坦白?”
“坦白就坦白,”林悄意气上头,“我问心无愧!”
闻言吕明修再无话说。
当日林悄便不动声色探了林兀灵渊,没有奇迹,林兀修习过炼元术,林悄强忍怒火,和颜悦色道:“我们后天去定仙盟,一月内回不来,要带的东西你都带齐,有什么想请托师兄弟们的也及时请托。”
“是!”林兀一直担心师尊糊弄他,不会真带他去定仙盟,眼下师尊竟亲口叮咛他收拾好东西,林兀欣喜得难以言表。
第二天林兀便下山去找母亲,只是不知师尊正等着他这样做。
“母亲,我要离开戾缺山一个月,等我回来再来找你。”林兀像往常一样打坐静修,母亲在身后为他护法。
“正好母亲也有事,那我们一个月后再见。”精元已经炼完,易纤要到别处去获得。
一个时辰后,林兀暂别母亲前往木工坊,易纤提上竹篮外出买菜,推开门就看见立于竹林间的林悄。
“给我八百年我也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林悄狞笑道,步步逼近门前。
易纤当即想逃,林悄手握破光指向她:“不要逼我现在就杀了你!”
易纤仓惶无措,手扶门框尽量不让自己跌倒。
林悄搀住她胳膊:“腿先别软,我们进去慢慢聊。”
二人围桌相对而坐,林悄把玩一个小茶杯,破光就放在她手边:“是谁救的你?”
“我不知道。”易纤摇头,满脸皆是畏怯。
“要是想我当着林兀的面杀你,就继续装!”林悄残忍地笑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易纤两手捂着胸口,哆哆嗦嗦解释,“那人蒙着面,我只晓得她是女的,妖怪,其余一概不知!”
又是她?林悄一时不敢全信,但看易纤的样子恐怕也再问不出什么,于是切入正题。
“林兀修习炼元禁术,精元是他叫你找的?”
易纤瞠目结舌,来不及深思林悄怎会知晓便慌忙否认:“林兀不知道自己学的是炼元术,我骗他说是昱从家族世代传授的心法,我只教他后半部分同化精元,前半部分净化精元是我做的。”
林悄回忆方才窥视到的母子二人打坐的场景,易纤的确在帮他护法,只要趁林兀专心修习时,借口护法将净化的精元灌入他体内,林兀将精元同化为灵力然后以为是自己生成的,倒也不无可能。
“那你又是从何得知的炼元术?”林悄心下思忖,林兀应该真是被蒙在鼓里的,不然哪敢明知自己要去定仙盟协助追查禁书一事,还不怕死地缠着自己带上他。
“偷的。”
“细细说来。”
“年初我在神奂州游历,听闻有一吃人妖怪残害乡民,本打算为民除害,后来有人先我一步找到妖怪并将其杀死,不过那人也因此受伤,我便救了他,照顾他时发现他怀里的藏书,上面竟写着炼元术,于是我就偷拿,那人醒后看我是妖,依然客气地向我道谢,我见他无碍便先行离开了。”
“那人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曹旬彻。”
林悄本该很意外,但经历之前种种,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了。
此话是真是假林悄探过曹旬彻灵渊便可得知,她终于松了口气,至少林兀没有丧心病狂到修习禁术,但自己作为师尊未免失察又失职,易纤在眼皮子底下蹦跶这么久她都一无所知,常言道灯下黑也莫过于此了。
越看易纤,林悄心中怒火越要滔天,当年害她师姐,现在害她徒弟,命还这么大,真是祸害遗千年!
“你既苟活至今,便该躲起来永不出现在林兀面前,眼下不巧被捉到,那我就还是要杀你!”
“这么多年了,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当年我差点就死了,与儿子也多年未见,这些惩罚难道还不够吗?”易纤潸然泪下,苦苦告饶。
林悄冷笑:“当然不够!何况你现在还杀妖夺精元,诓骗子女修习禁术,着实害人不浅,罪无可恕!”
“我从未滥杀无辜,我杀的妖怪都是该死的!”易纤分辩道。
“这样最好!我没功夫深究你此话的真假,反正你总归是要死的!”林悄扔掉茶杯,破光已重回她手中。
易纤又动之以情:“孩子已经大了,我无故失踪他一定会起疑的,他是你弟子,你难道忍心让他再失去母亲吗?”
“有什么不忍心的?”林悄不禁发笑,“我现在又不杀你,非但不杀,我还会再给你一个月,你务必要在这一个月里跟他好好道别,理由你自己编,继续游历也好,有了伴侣请他成全也罢,总之告诉他你要离开,今后也不一定会再见,让他不要牵挂你。”
林悄收刀藏渊,冷酷道:“一月后的今时今日,我在这里等你,你若不来,我便告诉你儿子全部真相,并收回对他的保护,将他逐出师门!”
“林悄,你是我见过最狠毒的人!”易纤恨声道。
“多谢夸奖。”林悄从厨房拿把菜刀出来,划破易纤手指,装几滴血在琉璃瓶中,“你跑不掉的,不要和我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