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你手怎么了?”日落归来的林兀进门不久便发现母亲手上的伤痕。
“切肉时不小心弄的,”易纤端两盘菜上桌,“把手洗干净,要吃饭了。”
林兀体贴道:“母亲你坐着休息,我来盛饭。”
母子二人一顿饭吃得极为安静,平时易纤还会与林兀聊聊天,今日她的确没这心情,林兀也发觉母亲魂不守舍,于是关切道:“母亲你有什么心事吗?”
“林兀,你想不想与母亲四处走走?”易纤只剩林兀一个亲人,她不想死,更不想与亲生骨肉分离。
“母亲是说外出游历吗?”母亲突然提这个林兀倒有些不知所措。
易纤憧憬道:“你明年就十九了,不能老待在戾缺山,总要出门见见世面,母亲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也希望你能把这壮丽山河游历一遍。”
“等孩儿修为重回让殒境再说吧,这样路上也安全些。”林兀借口道,说实话他半分不想离开厌舍宗。
“是吗?也好。”易纤料到儿子多半不会愿意,她只是不甘心,非要确认过才罢休,她现在不一定打得过林兀,强行带他走怕是困难。
当年儿子还小,易纤不得不认命,今时不同往日,林兀已经有能力自保,林悄撂的狠话也不过是危言耸听,她不可能这般无情。
人在绝境中反而会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易纤不打算束手就擒,她要逃!逃到天涯海角,等儿子比林悄还厉害的时候,再回来与他团聚。
“母亲这次离开可能不止一个月,”易纤沉吟道,“短时间内我们母子恐怕见不上面了。”
林兀也懂事,夹一块排骨在母亲碗中:“孩儿知道了,母亲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
穷石斋内,陆隠朝铺陈纸卷,他已许久未动笔墨,昨日至今情绪一直难以平复,故而想借作画分散心神。
“师兄你找我何事?”黎茉站在案前,看着陆隠朝洋洋洒洒挥笔弄墨,却走势不稳,心浮气躁。
“师妹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师弟也喜欢师尊了?”陆隠朝笔尖微顿,墨迹晕开,洇出一大块黑斑。
黎茉不答反问:“师兄哪里看出林师兄喜欢师尊了?”
“大概从林师弟要求师尊给他念书开始。”陆隠朝再次动笔,黑斑化为一块坚硬磐石。
怪不得那段时日大师兄每晚都会找林兀说话,原来是出于嫉妒。
黎茉不想事情变复杂:“这也不能确定林师兄就喜欢师尊吧?”
“没错,但我直觉林师弟和我一样。”木簪之事陆隠朝不会说,他现在就是想看看黎茉站哪边。
“大师兄你想多了。”黎茉站师尊那边。
“但愿吧,”陆隠朝搁笔,“我绘过一幅师尊的画像,师妹要不要看?”
黎茉不解他此举何意,只得讷讷点头,陆隠朝随即打开箱子,掏出压底的一卷画轴,上面师尊眉目含笑,栩栩如生。
“我就偷偷画了这一幅,从不敢示于人前。”陆隠朝伸手抚过画上林悄的面颊。
黎茉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发出一声叹息。
陆隠朝倾诉道:“我有些害怕,林兀与我不同,万一师尊真的喜欢上他,我不知自己承不承受得住。”
“师尊不会喜欢林师兄的。”黎茉好心安慰,师尊不是耽于情爱之人,何况对方还是自己徒弟。
陆隠朝甚觉慰藉地点点头,师尊不喜欢自己没关系,只要她同样不喜欢别人,这样的情感卑劣至极,却也铭心刻骨,矢志不渝。
次日清晨林兀等候在椿萱庭外,林悄走出来对他说:“计划有变,为师不能带你去定仙盟。”
“为什么?”林兀竹篮打水一场空,当即黑了脸。
“具体的为师也不清楚,大概丁尊护不想节外生枝,故而只希望为师一人前往。”林悄滴水不漏道。
尽管心里百般不愿,林兀也明白自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胡搅蛮缠,他只好妥协:“弟子恭送师尊!”
林悄也有几分歉意:“师尊不会有事,你大可放心。”
时下悔生殿已被呼天抢地的喊冤声笼罩,任恪近日抓回一批购买禁书的玄门弟子,因为早前悔生殿发出的通牒,所以没有人赃并获,料想无人能证明他们修炼过禁术,这些弟子就都铁嘴钢牙,绝不如实招供。
丁宪颜特地准备一席珍馐美馔接待林悄,她举杯致敬:“林宗主,此后就靠你大显身手了!”
林悄掏出纸张递给她:“不敢当,我这儿还有份名单,尊护可拿去捉人。”
丁宪颜不问名单来历,直接答应:“好,能得林宗主鼎力相助,此事定会马到功成!”
“曹旬彻呢?请尊护把他叫来。”林悄还有一事需要确认。
曹旬彻随即被唤来,林悄开门见山:“你有没有修习禁术?”
“……没有。”曹旬彻顿时惨白的面孔已经出卖了他,但他也如那一众被拘捕的弟子,不明真相,负隅顽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有没有修习炼元术?”林悄真心希望他能承认,这样他至少保得住灵骨。
“没有。”曹旬彻面色恢复如常。
林悄深叹口气,捉住他右手腕,——很遗憾,这件事易纤没有撒谎。
“你炼过。”林悄放开他,声音仍旧温和。
曹旬彻再一次面无人色:“林宗主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我也炼过。”林悄喝一口酒,满目苍凉。
曹旬彻跌坐在地,凄怆的神情显露他此刻的万念俱灰,丁宪颜难掩失望,看一眼任恪,他随即将曹旬彻拖走。
“蠢笨至极!”丁宪颜也喝口酒,怒火将少有的扼腕延烧殆尽。
经过林悄验证,被抓捕的弟子里只有两人灵渊正常,当大家发现林宗主可以分辩修炼禁术与否,这群人才真正如临大敌,争先恐后开始交代自己知道的买过禁书的人,企图借此减轻刑罚。
丁宪颜自是乐见其成,还向林悄提议:“如今林宗主也不用再事必躬亲,大可吩咐几个弟子让他们戴罪立功,帮你验证今后被捉来的人。”
“不必,假手他人我不放心。”林悄谢绝。
丁宪颜意味深长道:“林宗主,我是为你好。”
林悄直言不讳:“我堂堂一宗之主,还不需要小辈为我挡刀!”
丁宪颜哑然失笑,不再多言。
十日后,任恪请示丁宪颜:“敢问尊护何时停止抓捕?”
“逮住多少人了?”
“一百零九人。”
丁宪颜欣赏着自己殷红的指甲:“怎么也得等捉到两百个人吧。”
“可卖出去的书一共才一百六十本。”任恪自认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那又怎样?总得让他们吃点苦头。”丁宪颜拉起任恪的手,笑得魅惑:“这不是给你的任务,而是给那群老东西出的难题。”
任恪低下头,两颊透出红晕。
丁宪颜摸着他干净齐整的指甲,诡诈道:“传我命令,就说禁书总共卖出两百一十三本,半月内只要确认两百一十三人,悔生殿就停止追查,且这两百一十三人也只洗骨,如果半月内找不出这么多人,那之前被捉的人就全部销骨,没得商量!”
一时间各大门派如芒在背,被捉住的人也拼命招供,甚至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悔生殿从此热闹非凡,丁宪颜更是喜闻乐见,志得意满。
不久曹静深前来求见林悄,看在黎茉面下林悄接见了她。
曹静深跪在林悄面前,声泪俱下道:“丁尊护说的人数是凑不齐的,林宗主你能不能向她求个情,不要销我哥哥灵骨?”
曹静深擦一把眼泪,膝行至林悄脚边,抓着她裙摆哀告:“哥哥他是重振师门心切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哥哥他人很好的,他从没做过坏事,这些年哥哥也很可怜,光大门派的重任全压在他一人肩上,林宗主,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哥哥!”
林悄就事论事:“如果单单放过你哥哥,其他门派只会更恨他,况且做错就是做错,本座拿什么理由包庇他?”
曹静深悲戚地望着林悄,泪水将眼眸蒙上一层雾气,她嗫嚅着双唇,想说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唯有两手死死揪住衣裙不放,这根救命的稻草,她如何松得开手?
“起来吧,这件事我无能为力。”林悄半蹲下身欲将曹静深扶起,但她好似被钉在地上,兀自岿然如山,纹丝不动。
“本座帮不了你,你若喜欢本座的衣服,本座不妨送与你。”说着林悄就开始宽衣解带。
曹静深猛然抱住她的腿,连最后一丝尊严也抛弃:“林宗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哥哥!没有灵骨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林悄咬紧牙关一脚踢开她,三分力道不伤人,但足以让自己脱身:“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他自己担,本座爱莫能助!”
话毕林悄理好衣衫扬长而去。
当晚与丁宪颜月下对饮,酒过三巡,林悄醉醺醺道:“众门派不会眼看弟子被销骨,肯定会拉我下水,最后我可能自身难保啊!”
“林宗主不必忧心,你与那些弟子本质不同,我作为治刑尊护,一定罩得住你!”丁宪颜也半醉半醒,拍着胸脯向她保证。
“引起众怒就不好了,丁尊护还是不要太强硬,”林悄给自己和丁宪颜斟酒,“做好退一步的打算,这些弟子都是初犯,给一次机会也未尝不可。”
丁宪颜知道林悄白天见过曹静深,清楚她眼下装醉卖傻的用意,丁宪颜乐得卖这个人情,毕竟没有林悄,她连定罪都做不到。
“也行,他们是玄门未来的希望,总要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丁宪颜与林悄碰杯,“但洗骨是必须的,这点可不能退让。”
林悄眼睛半睁不闭,乐呵呵笑起来,二人同时饮尽杯中佳酿,达成酒后真言的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