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赤红的血，洒在十岁林悄的脸颊，湿热滑腻，有股子腥味，虽然来自父母，但它依旧让林悄反胃。

　　父母就倒在眼前，绵密的雪花飘落他们身上，有的落在地面，很快溶于血水，又很快结成冰渣。

　　林悄弯腰帮父母阖上双眼，他们皆死不瞑目，其实暂且可以放心，眼下她并无性命之忧，因为沈切说自己有用。

　　或许死去的父母能够听见人的心声，当林悄这样想后，他们的眼睛就都合得拢了。

　　父母遭沈切摄灵，林悄知道，自己被沈切带下地牢，林悄害怕过几日，渐渐也习惯，之后沈切要她修习禁术，林悄反抗了，无奈饿肚子的滋味实在难熬，林悄不得不屈服。

　　地牢里见不着日月，唯有一盏壁灯，火苗只照得亮它自己，每当膏油燃尽，就会有一个女子来为它续上，她打开地牢的石门，林悄才能感到一丝风，看到尘埃浮动的阳光，或是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能不能多给我点几盏灯？”林悄对给她送一日三餐的女子说。

　　“多一盏灯减一顿饭。”女子打开食盒，一碗菜粥，两个包子。

　　“那今后就早晚两餐。”林悄端起粥啜一口，是荠菜，看来春天到了。

　　“你说的，可别后悔。”女子发现自己忘拿竹筷，愣了一下，但马上装作若无其事。

　　“没关系，我用手拿就行了。”林悄抓起包子，白面皮立添五个黑指印。

　　女子嫌恶地啧啧嘴，林悄遂低头不再看她，小口吃着包子，她也不想这样脏的，她也想干干净净地吃饭，可她又有什么办法？

　　泪水不觉盈眶，林悄还是埋头吃包子，吃完一个，又拿另一个，手突然被捉住，林悄错愕抬头，眼泪受到惊吓滚落面庞，女子的声音冰冷而强横：“别吃了！等我给你拿筷子。”

　　女子回来时不仅有筷子，还有一小桶水和一方绢帕。

　　绢帕散发香气，绣着青山与……林悄不认识这种鸟。

　　中午时候女子再来，真就没带饭，而是拿着黄铜烛台，她点燃火芯，林悄接过安放脚边，牢里只有睡觉的地方铺垫稻草，上面一床薄被，林悄几乎从早到晚都呆在这个角落，吃饭睡觉如此，修炼亦如此。

　　“终于看清你的长相了。”以往地牢光线只够看到模糊人脸，林悄打量女子，她容貌与声音极为相称，冷艳又孤清。

　　“人眼就是没用。”女子鄙薄道。

　　林悄故而问：“那你是什么妖？”

　　“鸱鸮。”

　　“没听过。”

　　“小屁孩儿知道什么？”女子脸色雪上加霜。

　　见女子生气，林悄不敢再说，她没有瞧不起人，她是真的没听过。

　　女子一声不吭变回原形，尖爪利喙，洁白羽翼，展翅在地牢上空飞几个来回，惊得林悄目瞪口呆。

　　“这回不仅听过，还见过了，不是吗？”女子恢复人身，趾高气昂看着林悄。

　　“姐姐你好厉害！”林悄阿谀道。

　　女子眼毒，即刻洞察林悄此话的违心：“谁是你姐姐？少跟我来这套！”

　　“那你叫什么？以后我好称呼你。”林悄不在意，仍然笑着问。

　　女子冷冷回答：“岳席霜。”

　　林悄点点头，坐回“床”上，开始闭目静修。

　　见林悄不再理会自己，岳席霜又找话说：“今天中午没饭吃哦。”

　　“我知道啊，你不是给我拿灯来了吗？”林悄不曾睁眼。

　　“以后中午都没饭吃哦！”岳席霜叉腰强调。

　　“嗯。”林悄抿唇点了个头，还是没睁眼。

　　自觉无趣，岳席霜悻悻离开。

　　晚上她出现时，林悄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吃饭不免狼吞虎咽，岳席霜两手抱胸，幸灾乐祸盯着她笑。

　　林悄咽下最后一口饭，问道：“明早我可以吃五个包子吗？”

　　岳席霜失笑：“怎么，你打算留三个中午吃？”

　　林悄两眼放光：“可以吗？”

　　岳席霜晃晃食指：“不行。”

　　“那我早上全吃掉，可以吗？”林悄觉得自己肚子能行。

　　这小孩真是好玩，岳席霜坏笑道：“行啊，五个怕你不够，十个吧，你明早吃完十个我以后就天天给你五个，否则今后早饭就没包子。”

　　林悄笑意凝滞，她又想哭了，自己为何要这般受人——不，受妖的欺辱？爹爹娘亲，她真快撑不下去了。

　　“……好。”林悄终是答应。

　　第二天岳席霜如约带来十个包子，还有一碗粥，林悄吃下第七个时感觉肚子就快要撑破，拳头大小的包子，本该令人食欲大振的肉馅香味，此刻却只能让林悄作呕。

　　看着林悄难以下咽，明明吃着肉，此刻她却面如菜色，岳席霜没有感到快乐，本来她以为自己会很快乐。

　　林悄拿起第八个包子，张口还未咬下，她不可自抑地开始干呕，父母死后惨状突然涌现脑海，时隔三个月，迟来的悲痛欲绝让林悄吐得天昏地暗。

　　岳席霜有些被吓到，林悄跪在地上，脊背拱起成一座小山，跟随呕吐的节奏地动山摇，胃里的东西很快倒完，接着便是一波波酸水、口涎，吐到再无可吐，就只剩下断续的喘息与呻吟。

　　“你为何这么坏……你们为何这么坏……”林悄倒在污秽旁边，鼻涕眼泪糊满一脸，她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只这两句话。

　　她这就叫坏吗？岳席霜竟下意识反思，手伸进袖口触摸淤痛的肌肤，衣料遮盖下的身体，青紫伤痕累累，都是沈切留下的，他热衷于这样施虐。

　　“等我。”

　　岳席霜匆忙离开地牢。

　　之后她陆陆续续搬来搭放衣巾的木架，浴桶脸盆，热水香胰，林悄任由岳席霜将自己扶起，用清水洗干净她的手脸，然后剥落她被汗水和污物弄脏的衣裙，将她抱进热气腾腾的浴桶里。

　　林悄缩作一团，稍有些烫的水舒缓着她僵冷的肢体，岳席霜在背后梳理她毛糙的头发。

　　“我不会感激你的。”林悄嘶哑道。

　　岳席霜不作理会，头发润湿后，她为其抹匀皂角，接着便去收拾林悄吐下的烂摊子。

　　林悄偷偷观察她，岳席霜肤白胜雪，脸颊微微红粉，乌发如墨，伴随她弯腰的姿势倾泻而下，灯烛暗淡，秀发上却也能泛起光亮，真是一头令人歆羡的三千青丝。

　　林悄沐浴完毕，岳席霜这边也收拾干净，林悄自己去拿木架上的新衣穿，岳席霜没再来帮忙，悠闲地看着林悄动作。

　　“你把烛台拿走，以后我还是一日吃三顿。”林悄束上腰带，衣服有些大，但她不会说。

　　“行。”岳席霜拿走烛台，拿走一切多余的东西，地牢又变回最初的空空荡荡。

　　午间岳席霜送饭时，地牢的壁灯已经熄灭，检查后她才发现灯油还剩许多。

　　“你不是还嫌不够亮吗？怎么把它熄灭了？”岳席霜放下饭菜，一荤一素，清炒豆芽，辣子鸡丁。

　　“反正你看得见，而我总要适应黑暗。”林悄颇有些赌气的意思。

　　岳席霜冷哼一声，似是嘲讽，随即转身离去。

　　当晚她就搬来两对灯台，放于东西南北四角，逐一点亮，地牢霎时通明如白昼。

　　“我说过我不要！”林悄心口不一。

　　“这可由不得你，”岳席霜冷峻道，“沈切要你干活了，黑暗对你没好处，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林悄脸上血色全无，她已学会炼元术，她要开始杀妖夺精元了。

　　沈切绝不食言，此后初一十五岳席霜都会送来一个妖怪，飞禽走兽，什么都有。

　　林悄杀死第一个时，哭了三天三夜，杀死第十个时，却连眼睛也不眨了，任何你厌恶的事情，当你不得不去做，往往最后都能习惯，甚至还会迷恋上，与它一起走向毁灭的深渊。

　　但今天送来的妖怪很特别，当岳席霜离开后，他没有像别的妖怪那样拼命置林悄于死地，而是微笑着与她聊天。

　　“沈切说只要我杀死你，他就会放过我。”妖怪盘腿坐在地上，他高高瘦瘦，文质彬彬。

　　“沈切骗人的。”林悄还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以前她根本来不及开口。

　　“我猜也是，”男子朝林悄挤挤眼，“你会杀我吗？”

　　“会。”

　　“你确定自己打得过我？”

　　“沈切不会送来我打不过的。”

　　男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我们能商量一起逃出去吗？”

　　林悄审视着他，他对林悄明朗一笑，林悄遂问：“你预备怎么逃？”

　　“我的真身是蝴蝶，我变回原形躲起来，反正妖怪死后躯体都会湮灭，等方才送我进来的女子再出现，我们擒下她，逼迫她带我们出去。”

　　“你知道地牢外面有断灵阵吗？我走出去就再使不出灵力，万一生变我都无法反击。”

　　“断灵阵对妖没用，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男子相貌很年轻，他有一双虽是单眼皮却大而有神的眼睛，此刻正无比真诚地看着林悄。

　　“好，我们就这样做。”林悄愿意相信他，即使他欺骗自己也没关系，林悄想结束这一切了，在她还没有被炼元术侵吞，在她还没有嗜杀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