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岳席霜来送饭，趁其不备，林悄一把抱住了她。
岳席霜没有立时挣脱，林悄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令她心生爱怜：“怎么了？”
林悄鼻音浓重道：“我不想再杀了。”
“你必须杀，这样才能活下去。”岳席霜想摸摸她头发，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这样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林悄遽尔爆发全部灵力，将岳席霜禁锢在她臂弯之中。
以为林悄要杀她，岳席霜勃然大怒，劈手就欲打向林悄天灵盖，却在千钧一发间停驻——林悄是故意找死！
二人僵持的空隙，一只蝴蝶乘机悄悄飞出地牢，按计划此时他应该擒住岳席霜——但这只是林悄与他的计划，不是他自己的。
“你要抱我到何时？”岳席霜慢悠悠发问。
“你杀了我，我不就松开了。”林悄灵力已然耗尽，男子果真骗了她，也好，至少自己能救一条命。
“你该不会没杀那只蝶妖吧？”蝴蝶飞出石门的刹那岳席霜其实瞧见了，她不加阻拦是因为她生出一个想法，一个可以哄骗林悄的想法。
“你猜到了？”岳席霜可真聪明，林悄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你以为自己救下一条性命，可你知道他根本死不足惜吗？”
此话犹如当头棒喝打得林悄心慌意乱，难道自己好心办坏事，放走一个罪大恶极的妖怪？
岳席霜再接再厉：“他叫高绮，你知道他最喜欢吃十七岁的少女吗？”
林悄身体骤然一僵，放开岳席霜，颓唐跌坐于地。
岳席霜致命一击：“这下又不知有多少女子要命丧他手了。”
林悄抱头悔恨：“我也不知道啊！”
“你太自以为是了。”
“沈切这么坏，我哪里想到他还会惩奸除恶？”
“你不会问我吗？”岳席霜步步为营，引林悄入瓮。
“我……我没想到！”林悄也才十一岁，不费吹灰之力就跌入温柔的陷阱。
“以后记得问我，”岳席霜提起食盒，“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沈切，饭菜都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目送岳席霜离去，全身脱力的林悄倒在床上，如果是死有余辜的妖怪，那她杀死也不算罪过吧，至于精元……不要白不要，自己也得保命不是？
半天时间，林悄心境就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人有时真的很矛盾，一会儿想死，一会儿又想活了。林悄搞不懂自己，更搞不懂岳席霜，她为何甘愿成为沈切走狗，而沈切又为何要强迫自己炼元。
半个时辰后岳席霜复返，林悄嚼着米饭，问道：“你也会像沈切那样杀人修炼吗？”
“会，但我与沈切不同，他摄灵至人，我摄灵常人。”岳席霜没必要撒谎。
林悄想起自己爹娘：“沈切要杀无辜的人，你呢？”
“我不会。”
“你身上的伤也是他打的吗？”
岳席霜有一瞬的难堪：“你发现了？”
林悄自然不懂那伤的由来：“他为何打你？”
“因为我不听话。”
“你怎不离开他？”
“我走了就没人给你送饭。”
林悄本想知道她受制于人的原因，却不料岳席霜会这样说。
“难道你想走就可以走？”
“他本就没限制我自由。”
“那你赶紧走！”林悄终究还留存孩童的天真。
岳席霜指着饭菜问：“我走后就是沈切给你送饭，你不怕？”
“我不怕！”林悄心虚道，“你能走多远走多远，千万不要在意我！”
“好，但愿你不会后悔。”
此后七日的确换成沈切送饭，林悄什么也不敢问，沈切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很恐怖，有一回甚至还摸了她脸蛋一把，吓得林悄差点没晕过去。
第八天岳席霜现身，一如既往送来早饭。
林悄简直要喜极而泣：“我撒谎了，我不想你走！”
她扑进岳席霜怀中，脸埋在胸口：“……我也是坏人，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你回来，明知你留下会被折磨，可我还是不想你走！”
“我早猜到你说谎。”岳席霜抚摸林悄柔顺的发丝，经过她这些时日的保养，这头秀发也变得乌黑亮丽了。
岳席霜捧起林悄的脸：“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要再骗我。”
林悄用力地点点头。
岳席霜心满意足，亲自端碗喂林悄喝粥：“我不会走的，不杀死沈切我哪儿都不会去。”
饭来张口的感觉也不错，林悄就像嗷嗷待哺的幼鸟，等着岳席霜投喂：“可你打不过他。”
岳席霜舀勺粥吹了吹才送进林悄嘴里：“总有一天我们能一起杀了他。”
林悄觉得是时候问了：“沈切为何要我修习炼元术？”
“沈切已修入合真境三阶，只要再摄灵一个让殒境六三阶序的至人，他便能成仙，可越是成功在望他就越畏首畏尾，轻易不敢去杀六三阶序的修行者，怕自己遭遇不测。”
“他见你天赋异禀，就想让你快速修入六三阶序，到时他坐收渔利，风险就小得多。”岳席霜夹块泡菜给林悄吃。
“合真境？”林悄还是头一次听说。
岳席霜掏出绢帕给林悄擦嘴：“我们妖怪修行有四大境界，矢脉、冗髓、纠性、合真，每境四阶，合真四阶就是成仙的意思。”
“我自己来吧。”林悄被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弄得都不好意思了。
闻言岳席霜便把碗筷递还林悄，大有她说什么自己都会依从的意思。
林悄于是问：“你有什么计划吗？”
岳席霜详细道来：“你尽量拖延时间就行，在不让沈切起疑的前提下慢慢修炼，修入六二阶序后你就不要再进阶，当我确信咱俩能合力解决他时，你再修入，——沈切来杀你之日，便是我俩取他狗命之时。”
林悄眼下才五一阶序的修为，六三阶序还遥不可及，看来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
翌日岳席霜带来一尊青瓷花瓶，里面插满金灿灿的木樨：“我不能对你太好，否则沈切会起疑。”
从此岳席霜每三天就会更换一次瓶花，从海棠芍药到木槿紫薇，从金菊山茶到水仙腊梅，四季轮转，芳华如旧，林悄离不开这阴曹之地，却仍感觉自己尚在人间。
一日，岳席霜赠与林悄一把匕首，半月后林悄就修入六三阶序，十年蛰伏，成败在此一举。
沈切是子夜时分来找林悄的，地牢花瓶里栀子香气浓烈，看着林悄恬静的睡颜，他不由得惋惜，小女孩出落成大姑娘，软玉温香的身子，娇嫩欲滴的脸，沈切深吸几口气，才对准林悄心脏出手。
后背有劲风袭来，沈切暗惊，却没回头，右手依然直取林悄心脏，左手往后推掌，法力由掌心释出，抵挡后背之人的进攻。
“林悄醒来！”岳席霜呼唤。
林悄遂睁开眼，掏出藏于袖中的匕首，刺向伸至胸前的掌心。
沈切猛收回手，身体仰倒凌空翻个跟头，逃离二人前后的夹击。
“果然是家贼难防，岳席霜，没有我你活得下去？”沈切谑笑道。
“有你我才活不下去！”
岳席霜朝林悄微微颔首，林悄遂坐下开始施法。
沈切张狂道：“你俩加起来也打不过我，我是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成仙的人，你们拿什么跟我斗！”
语罢他冲向岳席霜：“我已经玩够你了，就先杀你吧！”
“你只能成鬼！”
岳席霜拼尽修为与沈切对抗，林悄口中念念有词：“以我之力，锢彼之灵，穷极造化，无所遁形！”
沈切没想到林悄会锢形术，不过无所谓，林悄的修为锢形不住他，故而仍一心一意去杀岳席霜。
终是抵挡不住沈切的进攻，岳席霜被他一掌穿心，血流如注，沈切挖出她尚在跳动的心脏，下一瞬二者皆灰飞烟灭。
沈切势如破竹转头去杀林悄，二人打斗片刻，沈切找准破绽直逼林悄面门，正欲一拳击碎她额骨，不想却在全神贯注的刹那被人从后背偷袭，自己身体也有一只手对穿对过，他惊诧回头，岳席霜的脸鲜活如故。
“你……你不是……”沈切轰然倒地，岳席霜已取出他的精元，伸递给林悄。
“我不要。”林悄厌弃道。
于是岳席霜捏碎精元，万千光点悬浮于地牢，一闪一闪仿若夏夜丛林的萤火虫，沈切躯体逐渐消逝，但他眼睛仍怨毒地恨着林悄，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这是幻术，”林悄让他死得明白，“父母教我的。”
沈切似是叹了口气，又看向岳席霜，诡异地笑起来，然后同万千光点一起归于湮灭。
“他为什么要对你笑？”林悄莫名不安。
岳席霜弹弹林悄脑门，笑道：“就是想吓你啊！”
也是，林悄不疑有他，这个坏蛋，临死还要作怪！
“我们走吧。”牵起林悄的手，岳席霜引她走向未知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