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被人救走了？”丁宪颜听得入神，不由发问。
林悄点头。
“那她到底死没死？”方汀追问，他对岳席霜身中之毒很感兴趣。
林悄再喝口茶水：“不知道。”
“师尊好可怜啊，父母惨死，自己又被囚禁整整十年……”宋灵非终于知道师尊为何喜欢晒太阳了。
“林宗主杀伐果决，当断则断，换我肯定犹豫。”蔺雨迟明白自己不该同情一个杀人修炼的妖怪，但岳席霜对林悄真挺不错的。
“假如她没死，那此次禁书一事极可能与她有关。”丁宪颜推测道。
“也许吧，”林悄站起来，环顾众人，“綦毋前辈与我师尊是至交，我决定改头换面，重新开始，他便请师尊收我为徒，拜师后师尊就洗了我的灵骨。”
“大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林悄磊落道。
在场之人都缄默，丁宪颜于是说：“那就真的行刑了。”
谢阔廉急得满头大汗：“这些弟子皆是一时想岔才走了歪路，他们年纪都还小，尊护你就给一次机会吧，销了骨这辈子就毁了！”
曹卞膺连连点头：“我了解自己儿子，他绝不会滥杀无辜，他杀的一定是罪有应得的妖怪，恳请尊护再给一次机会吧！”
“修炼禁术就是修炼禁术，与你杀的是什么妖没有关系！”林悄掷地有声道，“你以为恶妖本就该杀，那么他的精元不要白不要？——荒谬！恶妖的修为从何而来？那不也是一条条无辜生命垫脚，你用他的精元修炼，岂不等同于你也杀了那一个个鲜活的人吗？”
“修炼禁术就是错，你杀的是善是恶不能成为减罪的理由！何况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谁能始终分辨得清？一旦尝到甜头，欲望无限膨胀，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初衷不变？”
林悄顿挫陈词，众人更是无话可说，殷长丰讥诮道：“可你当年不也这样想过，现在有什么脸来枉己正人？”
林悄回击：“这么多年过去，还不允许我长进一下觉悟吗？当初就因为年纪小，才上了岳席霜的当！”
心知功亏一篑，贺既惟于是歇斯底里：“要销骨可以，但你林悄绝跑不掉！你不是说无论如何修习禁术就是错，那好，总之你炼过，今天你也必须销！”
众掌门一听纷纷应和，吕明修气得大吼：“那能一样？你们徒弟是自愿的，林悄她是被迫！何况她还主动洗骨，比你们这些为了逃避惩罚诬陷他人的弟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庾州平淡淡开口：“谁又能确定林宗主真是因为修习禁术才被洗的骨？万一是她犯了什么大错，郑宗主一怒之下才重罚于她，何况今日林宗主所言终究是她一面之词，孤证难立，真假只有她自己清楚。”
林悄失笑道：“反正今天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是不是？”
庾州平漠然：“我们只是要证据，如此才能服众。”
丁宪颜遂问：“那依庾掌门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倘若林宗主不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那就要么请林宗主与众弟子一道被销骨，要么便让众弟子像林宗主一样只洗骨。”
丁宪颜随即抛话给林悄：“林宗主以为如何？只要你点头，我丁宪颜绝无二话。”
如此正中林悄下怀，但她还是假装苦恼一阵才回答：“……那就洗骨吧，但今日在场所有弟子以后每三年都要来悔生殿接受检查，以免有重蹈覆辙的，并且劳烦丁尊护往后每年都去任意四个门派突检，查看是否有弟子修炼禁术，毕竟书没有全部缴获，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丁宪颜当然答应，并补充道：“今日之后再发现修炼禁术的，一律销骨，绝不姑息！”
她笑看庾州平：“庾掌门觉得如何？”
庾州平面色阴沉，往后丁宪颜可以肆无忌惮来门派耀武扬威，简直威严扫地，颜面荡然！
曹卞膺、谢阔廉觉得如此再好不过，殷长丰、贺既惟也只能点头，庾州平最后才勉强同意。
“那好，此事就这么决定了。”丁宪颜长舒口气，终于可以开始行刑。
刑罚结束，曹卞膺接走曹旬彻时，林悄找到他：“悔生殿的事本座不怪你，你背负的东西太多，本座完全体谅。”
曹旬彻心神恍惚，他对林悄有愧，但更多是对自己失去期待，见他这幅绝望模样，林悄也很放心不下，“你愿意的话，随时欢迎到戾缺山作客，修行若遇上困难也可以来请教本座，未来的路还很长，这只是你人生的一次小波折，你明白吗？”
曹旬彻呆滞地点点头。
曹卞膺对林悄多少有些怨恨：“多谢林宗主好意，我们先告辞了。”
不等林悄回应，他便命人抬着儿子离去。
林悄预备回山时，丁宪颜拿着原本问她：”此书的笔迹可是岳席霜的？林宗主能不能认出？”
“是她的。”林悄没有避讳。
“这么多年岳席霜可曾来找过林宗主？”
“不曾。”
林悄走后，任恪问丁宪颜：“林宗主有无可能撒谎？”
“不会，若想保护岳席霜，她大可让故事里根本不出现岳席霜，像她这种追求公理正义的人，谁的命都不会例外。”丁宪颜将原本扔进书箱，任恪随即关箱上锁。
“书铺老板记得杀了，没准儿他早就背下书中内容。”丁宪颜懒懒靠在木塌凭几上。
“是。”任恪半蹲下为她捶腿。
宋灵非送林悄出定仙盟，她想亲手摸一摸残石，于是声东击西：“丁尊护怎不找师尊要仓怨碑的残石，以后拿它验证不省事许多？”
林悄笑着摸出石头，递给宋灵非：“喜欢就拿去。”
“如此珍贵的东西是属于整个厌舍宗的，弟子怎能占为己有？”宋灵非受宠若惊，接过残石小心触摸。
林悄豪气道：“没关系，皓镰峰上多的是！”
“嗯？”
“去问吕尊护，这可是他的杰作。”
应霞宫，金碧殿宇，广厦重楼。
商恩渺据实向戚顾影汇报禁书之事。
“林悄心志坚定，机敏过人，或许可将此重任托付与她。”戚顾影望着挂在墙上的巨幅山河图卷，绘有凡界十三州的缩影，一道山脉横亘其间，形成左九右四的天下局面。
商恩渺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这幅画卷：“属下也正有此意，等神奂州百姓迁出，我便将这事告知于她。”
戚顾影点了点头。
返回戾缺山，一月之期已到，林悄遂去见易纤，谁知她竟没来赴约。
林悄只好认栽，看来的确是自己心太软，回到厌舍宗她便叫林兀去省己室，二人一进屋，林悄就吩咐陆隠朝，没她允许，谁都不准进来。
接着哐当关上门，室内就只剩林悄与林兀。
厌舍宗上下皆知省己室乃受罚之地，虽不明就里，但众人都预感有大事发生，自发地等在门外，久久不散。
林悄劈头盖脸发问：“为何修习炼元术？”
“弟子没有啊！”林兀完全摸不着头脑。
林悄抓起他左手探过灵骨，竟然已是六阶修为。
“不到一年时间，你就能连升三阶，当初你从五阶到六阶，用去整整四年时间，哪怕重修快上一倍，也不至于这般神速！”
林兀哪里敢说实话，只能矢口否认自己修习过禁术。
林悄面有愠色：“你探自己灵渊，记住这种感觉。”
林兀照做。
林悄伸出右手：“你再探为师的。”
“弟子不敢！”
“叫你探你就探！”
林兀遂将手指放于林悄掌心，师尊的灵渊平静、深厚，与自己的……不同！
林兀瞳孔紧缩，瞬间如堕冰窟，冷汗一茬一茬渗出额角。
林悄又叫陆隠朝进来，他推门而入，身后四个脑袋伸直脖子往里瞧，陆隠朝反手就把门关上。
“你探隠朝的灵渊。”林悄再次发话。
林兀深吸口气，手已有些发抖，探过陆隠朝灵渊，他脸色更是青白。
“出去吧。”林悄对陆隠朝说。
室内寂静无声，林兀脊背阵阵发凉，难道母亲骗了他？
“还要抵赖吗？”林悄端坐于前，冷眼看着他。
“弟子不知自己修习的是炼元术，弟子是被母亲骗了！”林兀跪伏于地，他不想师尊误会他，不想让师尊以为自己教出个偷习禁术的孽徒！
这委实出乎林悄意料，她以为林兀会隐瞒真相，会包庇自己母亲。
“撒谎也要打个草稿，你母亲早就死了！”林悄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母亲没死，当年她是骗师尊的！”
“那好，你去把她给我找来！”
“……弟子不知母亲现身在何处。”
林悄怫然作色：“那你是想为师怎样？信你还是不信？”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林兀抬起头，目光炯灼望着林悄，“弟子并非借此逃避惩罚，弟子只想告诉师尊弟子绝不会做有辱师门，有负师尊教诲之事，师尊接下来怎样处置弟子都行，只要师尊不为弟子伤心！”
林兀年少却有担当，不卑不亢，坦坦荡荡，还如此替她这个师尊着想，林悄很难不为之动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