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悄感动异常，于是反应也异常：“怎样都行？如果为师要销你灵骨呢？”
“方……方才弟子说的话不完整，是除了销骨，其他师尊想怎样都行，”林兀慌张道，可怜兮兮去拉林悄衣角，“求求师尊，不要销弟子灵骨！”
林悄任由他动作：“为师不销你灵骨，你能保证以后不再修炼禁术吗？”
“我能保证！”林兀忙不迭点头，“弟子以去世的父亲起誓，如若违背，就让家父魂灵不安，就让弟子不得好死！”
林悄恩威并施：“你天资过人，只要脚踏实地修炼，迟早会成为比庾介绥还年轻的束零境修行者。”
听到庾介绥三个字林兀就心里膈应，但师尊如此肯定他，林兀又很欢欣。
“师尊你相信弟子，弟子永远不会再修习禁术！”
林悄自然相信林兀，可她也不能徇私，于是冷下脸，叫林兀跪好。
“为师要洗你的灵骨，你可有怨言？”
林兀觉得自己真比窦娥还冤，但没有办法，早晚都是一刀，不如早死早超生：“弟子无怨！”
众人在门外听见林兀惨叫，个个惊疑不定，卫稹兮问陆隠朝：“大师兄可知林师兄犯了什么错？我们能不能求情啊？”
师尊让林兀探他灵渊时，陆隠朝就猜到大概：“求情只会让师尊为难，林兀犯的错太大了。”
惨叫持续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停止，众人猜想林兀该是晕过去了。
两个时辰后，林兀的刑罚结束，林悄让陆隠朝和娄星格将他抬走，林兀后背血肉模糊，大家被吓得够呛，没人注意到林悄苍白的脸和轻颤的身体。
“此事以后再作说明，为师今晚要在省己室自省，谁都不许来打扰。”
众人离开后，林悄关上门，背抵靠墙滑坐到地上，仅是替人受痛修为就倒退两阶，洗骨依然还是那么凶残。
入夜林兀苏醒，后背伤口已包扎好，除去还有些隐痛，其它就没什么不适，师兄弟们围林兀一圈，邱婶端来饭菜，林兀饿得眼花，赶紧大快朵颐。
娄星格问他：“到底发生何事？师尊为何要洗师弟灵骨？”
“我……我修习了禁术。”他真不知这是禁术，他可太委屈了！林兀心里咆哮。
“什么？”黎茉都怀疑自己听错。
林兀不便多讲，遂闷头吃饭。
邱落梧于是说：“时候不早，大家都回去歇息吧，也好让林兀静心休养。”
众人听话离开，卫稹兮越想越奇怪：“不对啊，炼元术需要精元，林师兄去哪里得到？”
“是啊，”黎茉也正疑惑，“林师兄可没这么多时间。”
“别想了，等着师尊告诉我们吧。”娄星格不愿为此伤脑筋，总之林兀修炼禁术不假，他天赋那么高还要铤而走险，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陆隠朝手提食盒站于省己室外。
“为师不饿。”林悄正在闭目静修。
陆隠朝也没强求，只话藏玄机道：“弟子带来疗伤的药，请师尊门开一缝，让弟子把药递进去。”
原来陆隠朝发现了，林悄只好开门让他进来。
将饭菜摆在桌上，陆隠朝壮着胆子说：“师尊若不吃，弟子就去告诉林师弟师尊替他受了罪。”
林悄不以为忤：“你赶紧去告诉他，为师正愁他不知道呢！”
陆隠朝错愕，师尊在想什么他从来就猜不到。
未免弟子担忧，林悄还是坐下来准备吃饭。
见师尊听劝，陆隠朝不由喜上眉梢。
“记得让林兀发现我受了伤。”林悄叮嘱道，端碗夹一筷子腊肉。
师尊竟不是在说笑，陆隠朝讶异：“师尊真要让林师弟知道？”
林悄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当然要，必须得让他明白这世间有许多错，犯错的人以为自己受罚就行了，而实际为此付出代价的远不会止他一人，往往谁对他越重要，谁就越惨痛！”
师尊有时真像个疯子，陆隠朝想，竟然以伤害自己的方式训诲弟子，可就是这样异乎寻常的师尊，才令他如此魂牵梦萦，目眩神迷。
次日，林悄向弟子说明洗骨的原因，但没有透露易纤还活着的内情，大家虽有困惑，却不敢多问，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林兀在房中静养，陆隠朝给他送饭时有意说起昨晚师尊气色就不怎么好，饭也没吃几口，今早他看师尊气色似乎更不好了，可千万别气坏身子之类的话。
林兀心中起疑，当即决定去找师尊。
林悄已回椿萱庭，林兀撑着拐杖来到她面前。
“不好生将养，跑来找为师作甚？”林悄躺在摇椅里，身上披着绒毯，面容憔悴，连嘴唇都发白。
见师尊这幅模样，林兀什么都明白了：“受罚的是弟子，为何师尊看上去比弟子还要虚弱？”
林悄没有回答。
“怪不得，从来人们都说洗骨是重刑，可弟子才过一晚就没什么事了，原来根本没受罪！”林兀油然而生一股恨意，“师尊为何要替弟子受罚？”
林悄还是缄口不语，可她越沉默林兀的恨意就越浓，“师尊不说话，也是在惩罚弟子吗？”
林悄这才淡薄道：“身为师尊，不能及时发现弟子误入歧途，理应与弟子一起受罚。”
“可弟子不想师尊替我受罚，弟子宁愿销骨也不想师尊为我受伤！”
师尊就是故意的，林兀恨得心力交瘁，师尊就是想让他羞愧难当，就是想让他生不如死！
“那你当初就不该对为师有所隐瞒！”林悄诛心道。
仿佛被人抽去灵魂，林兀再多的恨意也烟消云散。
“……弟子真的知错了。”林兀跪倒林悄脚边，脑袋抵在她膝头，语声带着脆弱的颤音。
有些话林悄要趁早说，像林兀这样天资卓绝的人，犯错只会更可怕。
“谁都会犯错，但不是谁都有能耐犯大错，当人做出他自己永远无法弥补的错事时，上天便会让他爱的人同他一道受罚，以此填补他给不了的那部分。”
林悄抚摸林兀头发，感受到手下之人轻微的颤栗。
“你还未遇见命定之人，但愿将来你能问心无愧地告诉她，你没有难以承担的过往，更没有无法偿还的旧人。”
说到旧人，林悄总会想起岳席霜，这个今生她唯一亏欠的该死之人。
“弟子现在就有无法偿还的人了，师尊你知道她是谁吗？”林兀昂起头，眼神炽烈地望着她。
林悄愣怔一下，避开他的目光：“不许这么跟师尊说话，没大没小，像个登徒子。”
林兀也不应答，捉住林悄手腕输送灵力给她疗伤。
林悄试图甩开手：“为师不需要。”
林兀还是紧捉不放：“弟子修为虽没了，可灵力还有很多，师尊若这都不让弟子做，弟子今后无颜再见师尊！”
林悄只能随他，半个时辰过去，林兀没有收手的意思。
“你难道要把灵力全给为师吗？可以了，快放手！”
林兀不听，林悄只好说：“不要又惹为师生气，为师的肝很宝贵。”
林兀这才听话，又不很放心，遂问：“师尊的修为是否倒退了？”
“退是退了点，可你师尊是谁啊？过几天就回来了。”林悄打哈哈道。
林兀皱眉：“师尊不要骗我。”
“你才不要小瞧师尊！”林悄以进为退：“怎么，你要探过为师灵骨才放心吗？”
“弟子不敢！”
林兀恭肃拜礼：“请师尊安心休养，弟子就先告退，虽然弟子修为全无，但弟子不会气馁，弟子马上开始重新修炼……”
林兀顿一顿声，再眸光明亮道：“师尊，弟子懂不懂事？”
这话讲得也够一波三折，猝不及防，林悄不禁纳闷，洗骨又不是洗脑，林兀怎突然变这么……这么像宋灵非？肉麻话一套接一套，脸都不带红的。
“你很懂事，为师很欣慰。”林悄假笑道。
林兀走后，林悄闭目沉思，当他再见到易纤，不知易纤会是什么表情，估计恨得要死，她八成以为自己洗林兀灵骨是存心的，为了惩罚她的失信，同时也认为此乃自己给她的警告。
如此正好，易纤她一定要杀，过几日便是师姐忌辰，侯弈環会来祭拜，林悄不能让她对林兀的身世有丝毫怀疑，否则她不敢想象侯弈環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三日后，侯弈環独自到访。
林悄不免奇怪：“你不是到哪儿都会带上你的小徒弟吗？这次他怎没来？”
“去见他弟了。”侯弈環答。
林悄恍然，这些时日她都快忘记贺同依那档子事了。
侯弈環调侃道：“作为师尊你心可真大，贺同依开店这么久也没去瞧一眼。”
“孩子大了，”林悄故作感慨，“管不了啰！”
侯弈環笑笑不说话，林悄根本就是不想管，否则哪会管不了？
娄星格带上香烛祭品与侯弈環前往丹曲崖祭拜，林悄一般不会跟去。
丹曲崖云雾叆叇，气象万千，是娄月晗生前最爱的地方。
侯弈環在坟前斟一杯酒敬洒于地：“月晗，你在这里看惯白云苍狗，月满盈亏，这世间与你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可我却总感觉它早已改变，再没有当年我于戾缺山避难时的那种安谧祥和。”
说完侯弈環负手离开坟前，走到山崖边上观看翻滚的云海。
娄星格遂跪下朝坟墓磕了个头：“娄师姑，我现在每天都在努力修习，师尊她很好，林师弟——他也很好，大家都很好！”
娄星格差点说漏嘴，师尊交代过他们不要让除厌舍宗以外的人知晓林兀修行禁术的事。
侯弈環忍俊不禁：“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废话？”
娄星格傻笑道：“可我说的是实话啊，知道我们过得好，娄师姑也会开心的。”
侯弈環闻之颔首：“也是，大家都平安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