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有密室,吕明修施法转动笔山,一面墙随即打开。
密室灯火辉煌,明明穆芯然长睡不醒,整间屋子却还是应有尽有,屏风花插,书案几架,器用也非随意摆放,陈设之工巧,匠心之独运,尽善尽美,不容有瑕。
穆芯然安详躺在锦幄之中,那是一张恬淡的脸,就像深秋湖水般澄净。
如此优待,如此用心,却都不属于她。
“阿姐!”穆灯繁趴在床沿,哀声呼唤。
林悄不忍:“明修,让她醒来吧。”
吕明修咬一咬牙,施法唤醒穆芯然。
她第一眼就看见弟弟:“灯繁?”
第二眼她看见吕明修,依然面带深重的恨意。
“你们要干什么?”穆芯然也看见林悄,但她不在乎林悄是谁。
“我再问你一遍,你的脸怎么来的?”吕明修单刀直入,一句废话也不想与她多说。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反正你都不会信。”穆芯然却想与他周旋。
林悄劝导:“你弟弟苦心孤诣十六年,才得来今日这个让你再解释一次的机会,你要有什么隐情就明说,别再辜负你弟弟的好意,可若姜绵夏真是你杀的,你便老实承认,也好让你弟弟死心。”
穆芯然平静道:“我没有骗任何人,我都不认识她,哪来什么隐情?”
“那你发现她尸体时可有异样,她真是自杀的?有没有他杀痕迹?”林悄追问。
穆芯然愣了一下,才说:“就吊在树上,没有特别的。”
“还在撒谎!”吕明修耐心耗尽,又欲施法令其沉睡:“也罢,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敢!”穆灯繁当即要与他对打。
“看来姐弟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姐姐不能死,那就弟弟代替吧!”林悄遽然变脸,破光在手,登时朝穆灯繁砍去。
弟弟绝非他二人对手,情势所迫穆芯然不得不开口:“我真的没撒谎!姜绵夏是自杀的,因为……因为她被人奸污了!”
三人皆怔住,穆芯然艰难地说:“发现尸体时,她衣衫被撕烂,头发蓬乱,身上也有伤,我就猜出来了。”
吕明修目眦欲裂,发狂似的杀向穆芯然:“你杀了她不算,竟还要如此侮辱她!”
林悄和穆灯繁拼尽全力才将他阻止。
穆芯然满目凄惶:“我就知道你不会信我!当初你问我好端端的人为何要自杀,瞧瞧你现在这副要吃人的样子,我敢说吗?”
吕明修仍旧暴怒:“我不信!你撒谎!”
事已至此,穆芯然干脆和盘托出:“当年我发现她的尸体,暂时用法力保存好藏在岩穴中,第二天下山去附近村落打听有无人家的女儿失踪,可惜没有结果。”
“后来听闻有两户男子昨日上山砍柴彻夜未归,村民组队进山找人,于是我就跟着去,最后在悬崖底下找到二人尸体,我是妖,我能记住姜绵夏和她身上别人留下的气息,那二人整好与那味道相同,而二人身上也有姜绵夏的气味。”
“我虽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但既然作恶的人已死,姜绵夏便也能瞑目,她的家人我尽力找了,估计她不是这附近的人,所以我找不到,尸体存放不了太久,于是我决定埋葬她,要说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就只是未经她同意要了她的脸。”
穆芯然看向吕明修,悲凉地笑起来。
林悄确认道:“姜绵夏身上真的只有那两人的气味?”
“真的,只要……”穆芯然有些难以启齿,“只要有肌肤之亲就会留下,我不会弄错。”
吕明修面如死灰,倏地吐了口血,倒地不省人事。
穆芯然蹒跚着下床,跌跌撞撞跑到吕明修身旁。
“我就知道,”轻抚他脸庞,穆芯然不觉泪眼婆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余刹请来方汀医治,进门瞧见两个妖怪方汀也不曾过问。
为昏死的吕明修把过脉,方汀剑眉微蹙:“你们都干了什么,能把大活人气吐血?这还是我生平第二次见人怒急攻心吐血的。”
宋灵非好奇:“第一次是谁啊?”
方汀看眼林悄:“我师妹。”
林悄脸色微变,一瞬又恢复如常。
方汀诊断道:“无大碍,吕尊护底子好,修为在那里摆着,喝一副药,躺三天就行了。”
穆芯然站在众人之后,闻言也宽了心。
方汀很识趣,说完就叫余刹随他回杏萼馆抓药来煎,一刻都不多留。
等吕明修醒来,穆芯然已在床边坐着了。
林悄和宋灵非、穆灯繁一桌吃饭。
吕明修对穆芯然还是很冷淡:“我会去查证你此话的真假,但愿你没有骗我,不然我真会杀了你!”
知道吕明修嘴硬,穆芯然并不与他计较。
林悄拿碗盛粥,“明修你先吃饭,等会儿好喝药。”
“没胃口。”吕明修垮着脸,泛白的面色令眼尾胭脂痣红得如针刺渗出的血珠。
“没胃口也要吃,”林悄把碗端给穆芯然,“早日康复,才能早日去查明真相。”
穆芯然感激地看她一眼,对吕明修道:“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吕明修实在难为情,讪讪道:“我自己喝。”
林悄遂招呼穆芯然:“别管他了,你也过来吃饭。”
穆芯然没有推辞,过来坐下后,穆灯繁为她添一碗饭。
林悄于是问:“你在哪里发现的尸首?”
“神祝州的绛焉山。”穆芯然答。
两男人上山砍柴,偶遇一貌美女子,心生歹念,此后女子自缢,两男子摔死在山崖下,整件事看着都扑朔离奇,过去将近四十年,还能查到吗?
林悄无从得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五日后四人前往神祝州。
来到绛焉山下的村落,林悄等人询问过当地长者,长者竟对四十年前坠崖事故还有印象。
吕明修问死去的两人品性如何,长者说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从不与人为恶。
四人经长者引见,找到其中一人的儿子,儿子已年过半百,俨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与老人寒暄几句,吕明修便着急发问:“当年令尊尸身有无异样?刀伤剑伤之类的有吗?”
“家父当年就是摔死的,没有公子所说的伤痕,”老人慈眉善目,并不在意吕明修的唐突,“要说唯一奇怪的,是家父左手抓着一把土,牢牢抓着,也不知究竟为何。”
穆灯繁遂问:“那土您还留着吗?”
“没有。”
穆芯然又问:“土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就是随处可见的土,”老人也很茫然,“没什么特别的。”
众人失望离开,吕明修边走边叨念与土有关的事物:“火生土,土生金,木克土,土克水,土主中正,色黄,后土神明,凤凰——”
“这也就是个乡野村夫,”林悄打断他,“大字可能都不认几个,哪会懂这么多?”
穆灯繁猜测道:“会不会我们想多了?也许他只是想求救,手掌撑地,断气前抓住了一把土而已。”
穆芯然以为在理:“而且就算他想留下线索,我们也真的猜中,并找出了那个人,但那个人也是惩奸除恶,我们只会感谢他,男子留下这种线索没有意义嘛!”
吕明修沉痛道:“……或许两男子也是被迫的。”
“什么被迫?”穆芯然没听懂。
穆灯繁倒是懂了:“若果如此,那逼迫他们的人和姜绵夏是有什么深仇大怨,要这么折磨她?”
林悄一直在想左手抓土的事,如果真如穆灯繁所说,那么……林悄灵光乍现:“我们想错了,此线索的关键不在土,而是手,左手!”
林悄飞跑回去问老人:“家父惯用哪只手?”
“右手。”老人答。
“谢谢你,老人家。”
林悄按捺住激动,为不给老人困扰,林悄离开他家才说:“这就对了,惯用右手的人若在紧急关头肯定也会下意识使右手,可他却用左手抓了把土,说明左手才是他留下的信息!”
吕明修立刻领会:“倘若他是被人逼迫跳崖,那么很可能凶手的左手异于常人,也许是有疤痕或刺青!”
穆灯繁也明白了:“也许他是断指!”
穆芯然同样:“也许他根本没左手!”
“又或许他是左撇子,”可能性太多,林悄不禁发愁,“这些条件都过于宽泛,很难锁定具体的人。”
穆芯然却斗志昂扬:“姜绵夏是不是有仇人?我们可以从她身边的人查起。”
但吕明修摇头:“绵夏父亲早逝,母亲为救她死于妖怪之手,但那妖怪当年就已被我杀死,之后我带绵夏回家,我父母也很喜欢她,打算等我结束盟学进修,便娶绵夏进门,绵夏是与人为善的姑娘,我想不出什么人会与她结怨。”
“毕竟你没有一直待在家中,很长一段时间都与姜绵夏分隔两地,很多事你可能并不知情,想不到也很正常。”林悄安慰他。
吕明修也明白,遗憾的是仅他知晓的认识姜绵夏的人中没有符合刚才那些特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