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悄带赵帛谦进门赎人,林兀看上去无碍,赵帛谦瞧见卢夫人就知他命休矣,不禁破口大骂:“林悄你个贱人!不是说不杀我吗?你个烂货!臭婊子!”
林悄沉默,听凭他谩骂。
林兀却一拳打上赵帛谦的脸:“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住手!”林悄呵斥,“休要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
卢夫人却笑得慈祥:“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后生愿代我出手,我何乐不为?”
“晚辈怎敢造次,人既带来,我们便告辞。”
林悄眼神示意林兀,二人正欲离开,卢夫人冷声问道:“林宗主,此事算了结了吧?”
“当然,唯一的人证已在伯母手中,我还能如何呢?”说完林悄踏出门外,没走几步就听见赵帛谦的惨叫,接着一切又归于平静。
师徒三人在附近客栈歇脚,陆隠朝问林兀为何会跟着师尊下山。
“看见赵帛谦左手我就知道他是吕尊护要找的人,而师尊刚回来便要走,却不带上赵帛谦,说明师尊不打算去见吕尊护。”说着林兀看向林悄,那眼神只有她能体会,机灵又顽皮。
“可这不合常理,”林兀接着侃大山,“所以我就猜测师尊暂时不准备告诉吕尊护真相,那便表明真相对吕尊护而言很残酷,我于是推断师尊可能要去见真正的凶手,想到师尊因我修为受损,我心里不安,遂赶紧跟着去了。”
听林兀一通分析,陆隠朝不免觉得自己没用,故而很是懊恼。
“此次你救下为师一命,等会儿粉蒸排骨全让给你吃!”林悄奖励道。
林兀给师尊和师兄各自斟满茶水:“那师尊你本来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从箸筒抽双筷子出来,林悄一手一支互相摩擦:“为师本想一直关着赵帛谦,只要销了骨卢夫人就只是个普通老妇,等她归了西,我再将真相告诉明修,那时也会把赵帛谦的家人请来说明原委,至于最后怎么处置,就看明修自己了。”
伙计端来饭菜,陆隠朝拿碗为师尊盛饭:“现在赵帛谦身死,师尊预备怎么办?”
林悄出神道:“只能顺其自然了。”
鉴于此次命悬一线,林悄回戾缺山就开始闭关,希望能尽快恢复修为,可惜结果不尽人意,大概还是因为体内只剩半根灵骨,林悄修炼再不像从前那般畅通无阻,不想急于求成走火入魔,林悄遂决定一个半月就出关。
一日有人擅闯风聆口灵障,陆隠朝前去查看,发现是曹静深。
他带曹静深进厌舍宗:“师尊从前交代过,若你或你哥哥来访,我们一定要好生招待,你是来找黎师妹的吗?”
曹静深微笑道:“我是来找林宗主的。”
“那可不巧,师尊正在闭关。”
“那她多久出关?”
“还差七八天,曹姑娘有什么要紧事吗?我可以代为转达。”陆隠朝关照道。
“我想当面告诉林宗主。”
曹静深遂请求:“这几日可不可以让我住在厌舍宗,我好等林宗主出关。”
“当然可以,曹姑娘住下还能陪陪黎师妹,”陆隠朝善解人意道,“宋师妹去定仙盟后,黎师妹连个说话的姑娘都没有,你在她会很开心。”
黎茉见曹静深自然开心,每天带她到戾缺山各处游玩,一日二人在松迎潭垂钓。
“你怎又发呆了?连鱼咬钩都不知道。”黎茉看着鱼竿下沉,曹静深却一动不动。
闻言曹静深才提竿,可惜大鱼已经溜走。
黎茉疑怪:“你怎和从前不一样了?变得这么安静,还常常走神。”
曹静深也只是微笑,张口却问其他:“林宗主为何要闭关?”
“闭关哪有为什么?就是想专心修炼呗。”黎茉帮曹静深收回鱼钩。
“我还以为林宗主受伤了。”曹静深给鱼钩挂上新的诱饵。
黎茉笑道:“师尊那么厉害,谁能伤得了她?”
“是啊,林宗主那么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她的境界呢?”曹静深再度抛钩入水。
黎茉感觉不对劲:“你们昊清门是不是出事了?”
曹静深又老僧入定般枯坐不动:“没有。”
黎茉不信:“如果你是为寻求师尊帮助才来的戾缺山,那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忙你师尊不会帮。”曹静深眺望远山,松涛苍莽,壮阔波澜。
“你先说说看啊,只要不是坏事,师尊都会帮的。”黎茉不由着起急来。
曹静深油盐不进:“等林宗主出关我自己告诉她吧。”
出关之日,弟子们皆恭候点慧洞外,见曹静深也在其中,林悄惊讶道:“曹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黎茉先答:“静深有事想请托师尊。”
林悄蔼然笑道:“什么事啊?说吧。”
众人都看向曹静深,只见她唤出玄兵,剑指林悄:“昊清门曹静深,恭请林宗主生死一战!”
“静深你疯啦!你要和师尊比试生死局?”黎茉冲上前,握住曹静深持剑的手。
林悄莫名其妙:“曹姑娘此举何意?本座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曹静深不回应,拔高嗓门重复:“昊清门曹静深,恭请林宗主生死一战!”
林悄虽一头雾水,但看曹静深正颜厉色并非玩笑,于是唤出破光,以切磋的态度与她过招,却不想曹静深杀意浓烈,招招致人死地,也不给自己留退路,铁了心要同归于尽。
昊清门绝对出事了,林悄想。
二人修为悬殊,她轻松避开曹静深的攻击,可也一直防守,不曾进攻。
“眼下的你杀不了本座,而本座也不想杀你,这么打下去没有意义。”林悄想结束这场荒谬的厮杀。
曹静深不听,继续打,林悄只得夺过她的剑,不料曹静深还不放弃,赤手空拳又打过来,林悄一手提刀,一手握剑,边跑边喊:“隠朝你快把她捉住,这小姑娘疯了!”
陆隠朝即刻逮住曹静深,曹静深双眼发红,还在挣扎,忽然咆哮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隠朝你下手轻些,看把人姑娘弄哭了。”林悄打趣道。
陆隠朝委实冤枉:“弟子没使多大劲啊!”
曹静深仍是痛哭,张牙舞爪,声嘶力竭,“我要杀了你!林悄,我要杀了你!”
她哭得太过惨烈,弟子们都不忍心斥责她,卫稹兮拿出手帕递给她,“姐姐,你擦擦眼泪吧。”
曹静深愣愣接过帕子,下一瞬就不客气地擤把鼻涕,然后接着大哭大闹。
娄星格好心劝说:“曹姑娘,你若遇上什么麻烦,不妨告诉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看好友哭得这般伤心欲绝,黎茉鼻头也酸酸的,“静深你就告诉我们吧,到底是怎么了?”
“我哥死了,他死了!”
林悄惊愕:“谁杀了他?”
“是你,林悄,是你杀了他!”曹静深嘶吼道。
“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林兀忍无可忍,“师尊何曾杀你哥哥?”
“我哥自尽了!他说他很累,他不想再重来,他没有机会了!”
曹静深捂脸悲泣,无力地跌坐地上,黎茉走到她面前,蹲身抱住她,也跟着低声啜泣。
林悄没料到曹旬彻会死,可听闻他自戕,却又觉得没那么意外。
“这都怪你!林悄,是你逼死我哥哥的!我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他从没干过坏事,他救过那么多百姓,可他为什么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曹静深抬起头,环视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都命好,不是天纵奇才,就是拜了个厉害师父,你们何曾受过白眼,遭过鄙夷?玄门只看重修为,没本事就活该被欺负,整个昊清门都是大家的笑柄,你们永远不能体会我哥承受的一切!”
众人无言以对,黎茉更是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你哥的死本座很遗憾,但你若将此不幸归咎于本座没有偏袒你哥哥,恕本座无法认同,更不会接受。”
将曹静深佩剑插在地上,林悄无可讳言道:“你哥一开始就错了,又在众多结局中选择了最不值的一种,若非要找出一人对你哥的死负责,那也绝不该是本座。”
“不是你是谁!别以为我不知道,本无人知晓我哥修炼,是你告的状,是你!”曹静深指着林悄鼻子歇斯底里吼叫。
“是你!是你父亲!是你昊清门的每一个人!”
林悄也吼回去。
“你们和他朝夕相处,你们和他荣辱与共,可你们却没有一个觉察他已误入歧途,他已穷途末路!”
“你们自己的疏忽,自己的过错,不知反省,倒还跑来怪罪我?”
“我明白告诉你,以你现在的修为,这辈子都别想伤我一根毫毛!你要恨就恨吧,我无所谓!”
林悄甩甩衣袖,负手扬长而去。
曹静深哑口无言,只剩眼泪还在流淌。
娄星格小声说:“师尊这话是不是太狠了?”
“师尊有分寸,不必担心。”陆隠朝拔出剑递还曹静深。
林兀和卫稹兮跟随林悄离开,林悄对他俩说:“为师先回房休息,午饭就不吃了。”
卫稹兮可惜道:“为庆祝师尊出关,邱婶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现在没人吃得下了。”
林兀关怀道:“你去吃吧,别白费了邱婶的心意。”
卫稹兮肚子的确饿了:“可以吗?会不会不太好?”
林兀摸摸卫稹兮脑袋:“你还小,这是大人的事,你在心里为逝去的人哀悼一会儿也足够,该吃还是要吃,毕竟长身体。”
闻言卫稹兮宽心地去吃饭。
林兀走进椿萱庭,林悄又躺在摇椅上,今日有云,有风,却没有阳光。
林悄闭着眼,听见响动也没理会,林兀挨着她坐在台阶上。
“师尊在想什么?”
“曹旬彻之死。”
“此事与师尊无关,师尊不必自责。”
“为师没有自责,”林悄实话实话,“为师不觉得自己做错,为师只是在想曹旬彻走到这一步应该怪谁?怪那本书吗?怪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吗?还是怪亲人给他压力太大了?”
“不该怪他自己吗?”林兀回答。
“是啊,曹旬彻身边的人若都有错,他死了那就都没错了,”林悄唏嘘道,“因为没人会为他的死真正付出代价,付出代价的只有丧命的曹旬彻自己。”
林悄睁开眼:“我们真正拥有的也不过一条命而已,修为、财富、权势,迟早会失去。”
所以,后面的话林悄没说,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妖修炼禁术,再多的苦衷,再多的逼不得已,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