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重返定仙盟,林悄见到等候在杏萼馆的连贝白。
“你怎么来了?”庾介绥心虚道。
“我不能来吗?”连贝白一张口就有种剑拔弩张的紧迫感。
林悄看着二人暗流涌动,心里明白得七七八八,侯弈環坐在一旁脸色更是难看,只有陆隠朝表面平静,实则暗喜。
庾介绥愠怒:“我不是说过让你在家等着吗?”
连贝白毫不示弱:“我想来找林宗主,不行吗?”
林悄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姑娘找我何事?”
连贝白倏而红了眼眶:“林宗主,我能否到戾缺山住一段时日?”
“当然可以,连姑娘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林悄心里狂笑,“要不干脆就搬来我们厌舍宗长住!”
庾介绥虚了虚眼睛,没说话。
“多谢林宗主。”连贝白欠身行礼。
庾介绥一声不吭,将装有时谬花的木匣放在桌上,气呼呼地离去。
林悄也告辞:“弈環,你把东西拿去救人,我和连姑娘就回戾缺山了。”
侯弈環问:“景郁你不当面审了?”
“算了,”林悄摆手,“哪怕救活景郁,也让袁昶暂时留在杏萼馆比较好。”
殷长丰睚眦必报,林悄不认为他会善罢甘休。
“师兄也是这么说的。”侯弈環当然明白。
回到厌舍宗,弟子们都出来迎接,林悄唯独没看见林兀,想起自己临行前说的话,林悄有些后悔,吩咐黎茉带连贝白下去休息后,她遂问其他人林兀去了哪里。
卫稹兮回答:“师尊走后林师兄每日除了吃饭就是修炼,连觉都只睡两个时辰,当真发了狂,劝都劝不住!”
林悄想这倒也不必,身子拖垮才得不偿失,于是问:“他现在何处?”
卫稹兮说点彗洞,林悄随即前往。
林兀在石室闭目打坐,他果真废寝忘食,人瘦一圈不说,下巴都长出青黑胡渣。
“一口吃不成大胖子,你小心积劳成疾。”
林兀听见声音一跃而起,冲到林悄面前:“师尊你回来啦!”
林悄下意识后退,林兀离她太近,脸都快要贴上她鼻尖。
“师尊,弟子已是融间境四一阶序修为!”林兀邀功道。
林悄心惊,生怕他急于求成损毁根基:“你伸手,让为师探探灵骨。”
探过灵骨,没有发现异常,林悄这才放心。
“师尊我没问题吧?”林兀洋洋自得,“弟子很小心的,不会伤害到自己。”
“那你也不能再这样起早摸黑地炼下去,”林悄教诲道,“修行要一步一个脚印来,你如此急躁,难保将来不会出事。”
林兀顺杆往上爬:“只要师尊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带上弟子,弟子就不再这样炼。”
“敢跟师尊讲条件,长本事了你!”林悄色厉内荏。
林兀软磨硬泡:“师尊就当奖励我好不好?从前每升一阶你都会奖励我们的,现在弟子连升这么多阶,师尊难道一点表示都没有?”
林悄不买账:“你想要吃的还是玩的?师尊的奖励就只有这些。”
“我想要师尊……师尊答应我的请求!”
“不行。”
了解师尊说一不二的脾气,林兀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要过生辰,师尊陪弟子下山玩一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悄疑问:“你不是忘记自己哪天生辰吗?”
林兀面不改色心不跳:“弟子想起来了。”
“行吧,”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林悄没理由拒绝,“日子到了告诉我。”
“就是明天。”
“你诓为师呢?这么巧?”
“弟子不敢,真是明天,七月初六。”
林悄懒得较真,便答应了。
林兀看着她,突然问:“师尊为何从来不用我送的木簪?”
“……出门怕遗失。”林悄胡诌。
林兀也不寻根究底:“明日师尊可否用上?”
“……好。”林悄若有所思道。
翌日清早二人下山,林悄看林兀头上也插着根一模一样的发簪,故而问:“你是不是做了很多此种式样的发簪,打算送给师兄弟们?”
林兀勇往直前:“没有,弟子就只做了两支。”
这下林悄可以确定林兀对她真的别有用心,不过这也正常,林兀一直待在厌舍宗,见过的姑娘屈指可数,眼下正是思春的年纪,哪个懵懂少年不曾喜欢上一位漂亮姐姐?哪怕对方是自己师尊。
林悄自有办法:“林兀,今天你就十九了,厌舍宗门规年满十八弟子便可离山游历四方,你要不考虑考虑?”
林兀更有主见:“弟子哪儿也不去,就想留在师门。”
林悄劝诫:“天下之大,万物风华,你不该囿于一室,安于一方,你天资虽高,见识却短,何不趁此机会增长阅历,结交知己,开阔眼界,练达人情?”
林兀不听:“心怀天下,一杯一盏皆是天下,身处草庐,志比鸿鹄,一花一木也是学问,弟子要了解世界,弟子身边拥有的就已足够。”
“你不出门连鸿鹄长啥样都不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两者缺一不可。”
“倘若师尊陪弟子一起,弟子就去。”
就是为了让你离开我才叫你下山历练,你竟还想我跟你一起?林悄腹诽,也罢,他现在正迷恋我得紧,肯定不愿意走,等他再长大些,心智再成熟些,自然而然情感就变了,只要我与他保持距离,就不会出什么乱子。
“不爱去拉倒,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吧,为师也不强求。”
林兀明知故问:“师尊你生气了吗?”
“为师生什么气?”林悄死鸭子嘴硬,“为师不生气,今日你想干什么,为师都满足你。”
“弟子想去碧麟湖划船,然后到泊云楼吃饭,晚上再放河灯。”林兀早已计划好。
林悄一一点头答应。
一叶扁舟,摆渡湖心,林悄船头,林兀船尾,摇橹老翁双手轻荡,日头东升,荷花绽放,群鱼游戏,穿梭云水间。
与明媚湖景相反的是林兀黯淡的脸,师尊不与他坐一处,师尊何必离他那么远?
午间吃饭,泊云楼人满为患,腾不出一张空桌,师尊竟与他分席而坐,只为有饭可吃,其实可以换家酒楼,甚至去街边小摊吃碗素面都行,只要能和师尊在一起。
夜幕低垂,整条街全是卖河灯的商贩,师尊却只买一盏,让他自己去放,她留在桥头等他,林兀终于忍不了:“师尊是不是还在生早上的气?”
“为师没有生气。”林悄看着桥下河水静静流淌。
林兀委屈:“可师尊明明一整天都在故意躲我!”
是她做得太明显了?林悄绝不承认:“为师没有躲你。”
林兀知进退:“那请师尊与弟子一道去放河灯。”
不必把局面搞得太僵,林悄遂答应同行。
送走河灯,林悄问他:“为何如此喜欢放河灯?”
林兀诚挚道:“河灯是亡灵的行船,或许某天父亲能搭乘我亲手放走的河灯,想到这个弟子就觉得自己与父亲没有天人永隔。”
你父亲大抵会一脚踢翻为师今晚给他放的河灯,林悄心谤。
一月后,景郁痊愈,他约关絮因在酒楼吃饭。
日暮晚霞火烧连云般漫延天际。
景郁望着血色残阳,问关絮因道:“是你出卖的我,对吗?”
关絮因搓着手,似乎很羞愧:“我也是迫于无奈,当时不说实话林悄不会放过我。”
“又是林悄,她怎么无处不在?”景郁没问具体经过,只暴躁地喝酒。
“你的伤才好,少喝些吧。”关絮因拦他手臂劝阻。
景郁甩开她:“现在知道关心我了?我刚被洗骨那会儿没见你来看我一眼,而是天天跑去找曹旬彻!”
关絮因眼神有须臾的阴鸷,随即被淡漠取代:“死去的人就别提了。”
景郁猛灌口酒,管自说道:“我也没想到他竟会寻死。”
闻言关絮因站起来便要走,景郁忙拉住她,卑微道:“好好好,我不提了,你别走……”
关絮因这才又坐下。
景郁酒劲上头,赌咒道:“我差点被个常人杀死,简直是奇耻大辱!等修为恢复,我一定要去弄死他!”
关絮因冷若冰霜:“喝醉了就回家,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景郁不忿:“你就这么不想与我多呆?为一张酒方我差点丧命,这不都是因为你!”
“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就自作主张去要,再说你拿酒方就拿酒方,杀人家作甚?”关絮因话里有话。
景郁真是喝醉了,口不择言道:“对,不能怨你,怨师尊,他非要让我在玄门大会夺得头筹,我没办法,我也是被逼的。”
关絮因冷笑着不作回应。
景郁拉过她的手,把自己的头枕在上面:“我现在一无所有,就只剩你了。”
关絮因抽回手,脸上的厌弃溢于言表,“时辰不早,你自己回去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