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郁喝到酒楼打烊,头重脚轻,踉踉跄跄走出门去。
经过小河边,突然被人抓住,将他脑袋摁进水里,景郁顿时清醒。
按头的手拿开,景郁重获呼吸,定睛一看,竟是林悄。
“你杀死徐塞秋是为了夺精元吧?”林悄手里的刀在溶溶月色下更显森冷光寒。
景郁抹去脸上水珠:“不是。”
“方才你与关絮因的对话我全听见,你撒谎也无用。”林悄难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景郁也曾听过她的课,算是她半个学生,如今他却走到这无可挽回的一步。
“那是我喝高了,几句醉话,就算林宗主捉我到定仙盟,也治不了我的罪。”景郁有恃无恐。
“还去什么定仙盟?”林悄轻笑道,破光缓缓举起,“我知道真相就够了。”
“林悄你敢!我是赫行门门主入室弟子,你杀了我,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景郁虚张声势,内心已然惶恐。
“那也得你师尊知道是我杀的你,不是吗?”林悄刀背敲敲景郁肩膀。
景郁慌忙改口:“林宗主,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以后我绝不再修炼禁术,也绝不再滥杀无辜,你就饶我这一次吧!”
“你杀的妖不止徐塞秋一个吧?”林悄的口气不是审问,而是宣判,“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徐塞秋命丧你手呢?”
醒悟林悄是不会放过他了,景郁凶相毕露:“修习炼元术的人这么多,你杀得完吗?为什么偏偏揪住我不放?”
“因为只有你被我发现了,”林悄残酷道,“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就像你杀徐塞秋一样,不也觉得要怪就怪他运气不好,偏偏被你撞上了吗?”
“你做这些可没人会感激你,”景郁刻毒诅咒,“林悄,终有一天你会死在自己手里!”
“只要不死在你这种人手里就够了。”
林悄一刀毙命,景郁也算死得痛快。
三日后庾介绥到访戾缺山。
林悄亲自去风聆口接他,见他铁青着脸,取笑道:“沉不住气了吧?想来接连姑娘回去了?”
“林悄,你是不是有病?”庾介绥劈头盖脸开骂。
林悄不怒反笑:“有病的是你,相——思——病!”
庾介绥正经道:“别跟我装傻,景郁是不是你杀的?”
林悄双目圆瞪:“景郁被人杀了?”
庾介绥连声叹息:“我都替你脚指头不值!”
“我真没杀他!”
“你就是觉得没证据,找不到你头上来是吧?”
“都说了不是我。”
林悄死不认账,庾介绥也没兴致继续跟她磨嘴皮子。
连贝白等来庾介绥,三人坐在艾晚亭品茗。
“大概是水土不服,连姑娘这些日子在戾缺山吃住都不习惯,你赶紧把她接回去休养。”杯口停在鼻下,林悄闻到清苦的茶香。
看连贝白面色红润有光泽,庾介绥就知道这是林悄在给他台阶下。
“是吗?那便随我回去吧。”
连贝白见好就收:“嗯,总不能一直在此麻烦林宗主。”
“不麻烦,连姑娘以后随时可以来戾缺山作客。”林悄放下杯盏,她不喜欢苦茶。
送走连贝白,林悄去研香阁见冯杳,她竟还在午睡。
“你的时间不多了。”林悄指节敲击桌面两下。
冯杳懒懒从床上爬起,揉了揉困倦的双眼,“我也快完成了。”
林悄拉开圈椅坐下,“你与简崇圭缔结过命契,对不对?”
“对啊。”冯杳却不下床,而是怀抱被子发呆。
“我有个疑问,假如你俩有一人得道升仙,剩下那人会怎样?”
“和之前一样啊,平分仙寿。”
“那留在凡界的那位是不是相当于半仙,我们至人,哪怕束零境修为,也杀不死他?”
“不知道,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冯杳终是被睡意打败,倒头又躺了下去。
林悄也不至于黑心到不准死囚睡觉,叹了口气便自行离开。
不久宋灵非回山,说出大事了。
吕尊护销去自己母亲灵骨,此等忤逆不孝之举,定仙盟不能坐视不管,丁尊护本决定也销吕尊护灵骨,但卢夫人替儿子求情,说是她有错在先,恳请法外开恩,于是丁尊护下令剔骨,灵骨由悔生殿保存三十年。
意味着接下来三十年吕尊护都将作为常人生活,掌器尊护自然是当不成了。
林悄便问:“何时行刑?”
宋灵非答:“三日后。”
林悄点点头,不再多说。
宋灵非奇怪:“师尊不想想办法吗?”
“为师没有办法。”
林悄遂交代陆隠朝:“为师与灵非去一趟定仙盟,过几日是稹兮生辰,估计为师赶不回来,那天你记得带他下山去玩。”
陆隠朝颔首:“弟子记住了。”
林悄将此事告知穆芯然姐弟,等他俩赶到金戈台,吕明修已被剔骨。
卢夫人以泪洗面,哭问躺在床上的儿子:“你为何要自己告诉丁宪颜你销了为母灵骨?为何要自讨这苦果吃?”
“婆婆害媳妇,儿子害母亲,同样的天理难容,同样的罪无可恕,”吕明修心灰意冷,“母亲既遭报应,儿子我也该受到惩罚。”
卢夫人哑然,可惜后悔已来不及。
林悄问他:“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吕明修早已想好:“我要去绛焉山埋葬绵夏的地方搭个小木屋,从此住在那里,也算兑现我与她厮守一生的诺言。”
“行,以后有空我来找你喝酒。”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林悄想。
“让我单独与穆姑娘说几句话。”吕明修对众人道。
闻言大家陆续离开。
穆芯然看着吕明修,想挤出个笑容,最后却只流下两行清泪。
“曾经伤害过姑娘,我很抱歉,缔结的命契无法解除,我也很抱歉,但我着实无法弥补这一切,”吕明修绝情道,“如果穆姑娘想要我性命,在下甘愿奉上,往后若有事情找我——”
吕明修想起自己的现状,失笑道:“虽然现在我也没什么本事了,但若穆姑娘今后遇上困难,我也定会竭尽所能帮你解决。”
“……好。”穆芯然心如刀绞,张口闭口一个穆姑娘,从前他都叫自己小然,那样亲昵,那样欢愉,虽说皆是虚与委蛇,但穆芯然真的不在乎。
“往后我也能来找你喝酒吗?”穆芯然只有这一个奢求。
吕明修却决绝:“不必了,在下希望穆姑娘能尽早忘记我。”
穆芯然咬住颤抖的下唇,眼泪如决堤之水泛滥成灾,她不要这样!她不要与他天各一方,不要与他形同陌路!
“你把我当成她好不好?”穆芯然触碰自己的脸,近乎哀求,“我愿意的,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的!”
吕明修紧闭双眼,楞是不再说一个字。
爱恨到极致皆是疯魔,穆芯然遂破罐破摔:“吕明修,别以为你甩得掉我!我是明知你要杀我还敢跟你缔结命契的妖怪,今生今世你都休想我放过你!”
此话门外之人全听得清清楚楚,宋灵非不禁对余刹感叹:“穆芯然可真是为爱痴狂啊!”
门被打开,穆芯然捋捋头发,若无其事地含笑道:“林宗主,明修叫你进去。”
林悄走到床边,揶揄这位“薄情郎”:“看来你这辈子是逃不出穆姑娘手掌心了。”
吕明修理亏情也欠,当真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
看“薄情郎”哑巴吃黄连,林悄又打趣他:“不要搞得像交代后事一样,一个个的单独讲话。”
吕明修笑了笑,问道:“你是不是去找过我母亲?”
“伯母连这都说了?”林悄以为她不至于这么愚蠢。
“没有,是我质问母亲时,她第一句话就问是不是林悄告诉我的。”
“那是谁告诉你的?”
“赵睿珩带来的赵帛谦的信,信上除了写当年的真相,还说他已经死于你手,你早就知道一切,一直在瞒着我。”
不想好友再徒增烦恼,林悄遂承认:“没错,赵帛谦是我杀的。”
吕明修讶异:“你真打算隐瞒我实情?”
林悄点头。
“那你找我母亲干什么?”
“去确认一下,以免赵帛谦撒谎。”
吕明修存疑:“是我还不够了解你吗?我以为你会告诉我。”
林悄假装因失算而叹惋:“就是怕你冲动才不告诉你,可惜赵帛谦留了一手,你还是知道了。”
“林悄,你没说实话。”
“撒谎对我有什么好处?”
吕明修注视林悄眼睛,少顷笑道:“大概对我有好处。”
林悄也随之笑起来。
吕明修释然:“这件事我不会再问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要嘴上感谢,你炼化的法器送我几件。”林悄打打秋风。
吕明修大方道:“看上什么随便拿,反正我也用不了了。”
离开定仙盟,林悄转道去了趟柴家。
柴夫人接待的她,赵睿珩也在,林悄说明情况,赵帛谦害死三人,罪有应得,希望家属能够谅解。
柴夫人一如既往淡定:“死了便死了,这种人我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吕明修将信给赵睿珩看过,虽然明白父亲该死,可他毕竟是自己亲爹,赵睿珩多少有些难受,母亲的态度又这般叫人心寒,她不禁问:“好歹是死了丈夫,母亲你怎一点都不难过?”
柴夫人面露不悦:“你父亲什么样人你也清楚,这些年我没赶他走已是尽了夫妻情分。”
赵睿珩发起脾气:“既然相看两厌,当初何必成婚?不就是相中父亲是至人吗?”
被刺到痛处,柴夫人恼羞成怒:“放肆!越大越没规矩,竟敢顶撞你母亲!”
场面这样难看,林悄赶紧告了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