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宴毕。
裴老爷子生前的学生,在奠侧备了桌,准备作挽联和悼词。
看似是祭奠,实际是相互切磋才学。想显摆自己才是裴老爷子的得意门生。
众人三五个人聚在一桌,已开始挥笔泼墨。独阮棉一人一桌,头脑中一片空白。
她哪里会作悼词,中原的字她只会看,会写的寥寥可数。磨蹭了半天,就写了两个字。“驾鹤”还写成了“驾鸟”。
“鹤”字太难了!
阮棉将写废的纸握成一团,抛在了地上,正巧滚到了孟束脚边。孟束捡起,小心翼翼摊开,见上面歪歪扭扭两个字,摇头苦笑。他将纸重新叠整齐,珍惜地藏进了袖中。
孟束多才,芝兰玉树,卓尔不群。轻轻挥笔,随手就写来:“杖履直节清严,名贤德望犹在”。
随后又写了一张,趁众人不备,作势路过阮棉身侧,将他替阮棉代写的悼词,放在了她的桌上。
阮棉一看,上面写着:
驾鹤归华表,骑鲸赴玉楼。
云山家万里,来生永团圆。
阮棉抬头看时,孟束已走远。背影修长清瘦,淡淡仙气,隐隐华彩......
孟束!孟束!
阮棉揪着心。她多想追上去抱紧他,告诉他她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可是她不能。
她回过头望向了吴瑝,目光相撞。刹那,他的眸光如长刺,刺穿阮棉的骨与肉。阮棉的眸光灵敏飘走,故作嫌弃的将孟束代写的悼词“哗啦”撕碎,随即丢在了一旁。然后提着纸笔,走到了吴瑝跟前,嘟着嘴:“殿下,妾不会写词。你帮帮妾。”
“方才不是已经有人献了殷勤吗?”
他果然看到了!
阮棉心一颤,故作淡定道:“妾才不要他写的词。妾要殿下帮妾写。”
吴瑝并不在乎她无才,她是庶女,能识得字已然很好。但他在乎别的男人蓄意接近她。
他接过笔,笔杆滑过她的脸颊,朝下,又朝下......猛地抵住她的颈窝,语如寒冰:“阮棉,记住了!你是本王的女人。”
阮棉的脸白如皑雪,身子不禁哆嗦一下。
吴瑝朝阿开使了个眼色,阿开躬背做桌,吴瑝将纸铺在他背上,大笔一挥:桃花流水留芳迹,清风明月铭古今。
写好朝阮棉抬了抬下巴:“拿去。”
阮棉虽不太懂中原汉字,但“桃花流水”四字倒还是懂的,这压根儿就不像悼词,反倒是讽句,讽裴老爷子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恩师如父,他就这样在“父亲”的葬礼上,无视伦常的折辱亡者。
心中的巨石压得阮棉再也喘息不得,她必须扳倒瑞王,必须让这个冷血的野兽永远消失。她不能让孟束沦为他的猎物。
奔丧的人陆续散去,阮棉候在门口。待方显一走出裴府大门,阮棉便将他拽到角落。
阮棉毫不客气,张口就问:“查到了吗?”
方显“嘶”了一声,不解地皱眉:“你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你求我办事,起码客气一点。”
阮棉焦急点头:“行。请问四公子可查到了什么?”
“没有。”方显抱着臂歪靠在墙角:“你爹眼盲之后,只与两人相交甚多。一个是她的岳丈刘中丞,另一个是袁阁老。与刘中丞是明交,与袁阁老是暗交。”
“那我爹与袁阁老有什么交情?为何暗地里接触?”难道有关党争?袁阁老是太子党,莫非阮玉也是?
“那我便不知了。”方显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改纨绔浮薄的模样,他走近她,肃穆道:“阮棉,别再靠近未文,至少现在不要。他斗不过瑞王,别害了他!”
“我知道。”阮棉心里也七上八下:“方显,替我好好护着他。我求你!”
她求他?
这么骄傲的人,为了别的男人不惜开口对他说“求”。
方显心如蚁噬。是心被煎炸后,捣成了碎末,然后撒上了蜜,再被蚁噬的滋味。
方显没有多余的话,匆匆与阮棉别过。
两人分头离去,远处窥探着的人也开始有了动静。吴瑝庄严地坐于一旁的马车中,面色严穆。盖在膝上的双掌已握成了拳。
阿开道:“爷,我就说嘛,这庶女必定与那孟未文的关系不一般。那会儿我亲眼瞧见,孟未文将她写废的纸张,当宝贝一样塞进袖中。”
吴瑝一脚踹飞了马车上的蒲团,脖间的青筋都已暴起:“你还看到了什么?”
“还看到这庶女刚才与方四公子,在犄角处鬼鬼祟祟说着什么,这方四和孟未文是挚友,多半是方四替孟束带了什么话。”阿开豁然想起什么:“爷,看来当日方四送给那庶女的茶居、布坊、餐馆,是替孟未文送的。我就说嘛,方四这等身价的人,怎会看上阮家这庶女......”
吴瑝锐目一撇,似刀划在他脸上。阿开幡然醒悟,自掌嘴巴:“呸!瞧我这碎嘴。棉小姐纵有万般不好,只要爷喜欢,她便是个宝。”
对阮棉的忍耐,终于已经耗尽。
吴瑝怒气骤然散去,语气已然狠厉:“现在立刻派人去孟府,给孟未文捎个口信......”
淡淡墨香,点点烛光。孟束擦着手中的斑斑墨渍。
擦净后,他才放心取出袖中的纸张,摊平。
他指尖划过那别别扭扭的“驾鸟”两字,泪了目。区区一张她写废了的纸罢了,他都觉得弥足珍贵。
怕被父亲发现,他只能将纸折好,夹在书里,重放回书架中。
卒然,孟束的书童冲进书房,急道:“公子,方才逍遥医馆的人来捎话,说棉小姐在回府的途中,被几个黑衣人暗算。小姐受了重伤,刚被抬到逍遥医馆,怕是不成了。”
孟束轰然站起,脚下一软,又瘫坐了下来。书童忙来搀扶:“还说,棉小姐吊着最后一口气,要见公子最后一面。”
书童见孟束痴住,脸已没了血色,哽咽着:“定是那韩小公爷和沈大公子记仇,棉小姐开罪了他们,他们畏惧瑞王不敢明目张胆报复,就暗戳戳杀人灭口。”
听了瑞王两字,孟束突然松了口气。
瑞王?
没错,这一定是瑞王的计谋。
他定是知道了自己与阮棉之事,想抓个现行。他谎称阮棉遭暗杀,此时他等候在医馆里,只待他孟束自投罗网。何况棉儿有卫然贴身保护,怎会出事?
孟束冷冷发笑,拿起剪刀剪去了一断烛芯。可转瞬又想,万一是真的呢?
“备车。”孟束扔下剪刀。
“公子是去医馆吗?”
孟束拿起大氅,迅速披上:“去阮府。”
无论真假,今夜他都要见上她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