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方显打马飞奔而来。

他翻身下鞍，竖握长剑，冲着那獒而去，准备直接捅穿那狗脖。

吴瑝厉喝一声：“方显，你也敢来凑热闹？”

方显止住，回过头。冷声道：“要么让孟束替父收尸，要么方某便杀了这畜生。”吴瑝都不允，两人僵持着。

“险些忘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过目。”方显从怀中掏出一个吊坠，朝吴瑝投去。

不知是何物，吴瑝接住后，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牢牢攥紧在掌心。神色是阮棉从未见过的慌张。

方显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

方显搀扶起孟束，吩咐家将整理碎尸。就这样带他离开了刑场。顾不得阮棉的处境，他肯定瑞王舍不得杀她，否则不会有今日这一出。

吴瑝还在恍神，吕尚有些慌乱，忙问：“殿下，这庶女怎么处置？”

吴瑝收魂，冷冷撇了阮棉一眼，毫无留恋：“送去东街巷子。”

东街巷子，男人的天堂。

踏进东街巷子，就意味着阮棉此生再也嫁不得好人家。

巷中，清一色的青楼和教坊。最闻名遐迩的便是“风雅堂”。但凡获罪的官员女眷，姿色上等的均被送往了此处。说是窑窝不假，却也是朝廷法制内的窑窝。

狎妓在大善国不违法，在这里娼妓还有一个体面的名字——万人妻。

风雅堂的鸨母已在门前等候，新女儿入门，是要先拜祖师爷的。鸨母领着阮棉拜了管仲像，择了最靠边的一处屋：“以后你住那儿。”

阮棉阴着脸不作声，这丝冷静令鸨母很意外。往日送来的罪臣女眷，哭着求饶，嚎着上吊，接了一回客便疯魔的不计其数，独独阮棉最是从容。

鸨母道：“我知道阮家是大户，可谁让你得罪了瑞王呢。这风雅堂里瑞王亲自送来的姐儿，你可是第一人。”

阮棉不应，面色毫无涟漪。

“你是伺候过瑞王的人，多少比其他姐儿体面些。往后只要你乖乖听话，妈妈我绝不会为难你。把官爷们伺候好了，日子可不比你在侯府差。还有，阮棉这个名字是用不得了，往后你就叫娇尘。”

阮棉将鸨母撵了出去，阖上门，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风雅堂的倌人是东街巷子里最拔尖的，这里的嫖客多是权贵。这样一想，阮棉便不着急逃离这里了。说不准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鸨母打着瑞王女人的旗号，开始招揽生意。阮棉房里的客摩肩接踵，可大都来打个茶围便退了，无人敢留宿。瑞王喜怒无常，说不准哪一天兴起又领回了这女人，到那时，碰过他女人的男人，必定没个好下场。

“娇尘姑娘，见客。”这已是阮棉今日的第六位客人了。

阮棉对面的厢房住着一个名叫“香芫”的倌人，本是这风雅堂的花魁，近日却因阮棉的出现，而门可罗雀。

香芫的丫头愤愤不平：“这个娇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不会，不过是仗着自己曾是瑞王的人。这些狗男人香臭不分，放着姑娘你这样的美人不怜惜。偏爱捡了瑞王贪吃掉下的渣。”

“你懂什么？”香芫撑着额，望着对面的阮棉，若有所思：“哪个男人不想做人上人？瑞王权倾天下，是将来的大善之主。能与他的女人共度春宵，仿若做了一夜人上人，谁不想尝这个甜头。”

今日这第六位客人，是她接的唯一一个熟人——阿尔穆。

阿尔穆带来了一个消息和一个物件：“孟院使亲眼目睹孟将军被车裂后，连病多日不见好转。方四公子亲自将他送去了山上静养，阿姐放心，有四公子时时陪着，瑞王一时半伙不会再对他下手了。”听到这个消息，阮棉揪着的心终于松懈。

“对了，这个是方四公子让我转交给阿姐你的。”

是压襟坠子，方显用鹅黄的毛做的压襟坠子。

“我不知这个物件的用处，四公子只说它可保阿姐安然无恙。阿姐，到底谁才是我姐夫？”阿尔穆挠了挠头。阿姐明明心系孟公子，却常留在瑞王身边。而方四公子又如此呵护她，他有点迷糊。

“你没有姐夫。”如今她的身份再也配不上孟束。

阮棉打发了阿尔穆，并警告他这种地方以后不许再来。

当夜，终于来了个不怕死的客人，他不是简单的打个茶围，他要留夜。

鸨母告诉阮棉，这是节度使严任严大人，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

严任身着紫蟒暗纹的锦服，初见阮棉时便慷慨给了一枚银锭。严任好酒，偏她也是个能喝的主，轻轻松松就哄得严任喝到了不省人事。

阮棉收买了隔壁的倌人来伺候，那一夜，年过四旬的严任，深觉比风华正茂时更要生龙活虎。

第二日，严任醒来，见阮棉已梳妆打扮好，正坐在桌旁。陪他用了早餐，严任便匆匆离去。临走，向阮棉承诺，有空便来看她。

阮棉从他口中套出不少朝中事，而关于太子失踪一事他闭口不谈。

细数，阮棉被送入风雅堂十日了，也意味着吴瑝十日没再见她。往昔三五日不见，他便找出各种理由，将她接到王府与自己会面。

瑞王府。

阮香擦好筷子摆在吴瑝的碟中，再夹了一块肉片放入他碗中，精心伺候着用早膳。吴瑝愁眉不展，赌气似的将肉块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口，食不甘味。

他歪头朝痰盂里吐掉那肉，重重丢了筷：“阿开，备马！”立身而去，将阮香的所有关切抛之脑后。

“爷去哪儿？”阿开将马牵到了府门口。

“风雅堂。”吴瑝跳上马，收紧马笼头，欲走未走：“去库房挑几样像样的首饰给王妃送去，好好看着她，别让她怄了气。”

马背上驰骋的王，英勇且尊贵，终究还是拘谨地来到了那处腌臜地。

鸨母很是慌张，吩咐龟奴：“瑞王驾到了！快去报娇尘姑娘，让她速速收拾妥了。”

阮棉开了门缝朝楼下瞄了一眼，见吴瑝独身而来，无金骁卫陪行，多半只是来找乐子，而不是来找麻烦。

吴瑝已快没了耐心，大声问鸨母：“怎么？房里有客？”这股怒火来的毫无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