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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我无悔》上部(一)
作者:新作者OSSvpo本章字数:9052更新时间:2023-08-06 09:06:51

绿色皮卡车从世纪大道的车流中缓缓驶入辅道后,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但整洁美观的街道,沿城市内河行驶了七八分钟后,在一处略显老旧的五层综合楼前停了下来。

两个戴着草帽的男人先后下了车,在挂着一块“宁阳县市政局质量监督站”的钛金牌子门口掸着身上的灰尘,边掸边争论着……

“郑站长、罗站长,茶给你们泡好了哈!”两个穿着讲究的女人笑盈盈的从办公室里闪出来,跟两个男人打过招呼后,帮司机石头从车上搬卸测量工具去了。

郑站长叫郑翼,质监站站长。罗站长叫罗步桐,质监站副站长。一路上,俩人围绕时代广场的项目整改争论不休,已在车上争论了半个钟头,下车后仍旧意犹未尽,继续着他们争论的话题。

“郑翼,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这个整改慎重些为好!”罗步桐一边掸着灰,一边善意劝谏着,“时代广场自始至终都是童县长和石常委硬撑着重启的,童县长要的是政绩,石常委要的是什么?……是威仪!目的就是要让新来的县委书记成为又一个傀儡,这你就没看出来?”

“就你聪明!”郑翼有些不悦地瞪着罗步桐,“这项目整改跟你说的这些有关系吗?……跟他们之间的矛盾不矛盾!我得提醒你伙计,什么傀儡、威仪的话莫老挂在嘴上,当心惹火烧身!”

“哼!”罗步桐直言道,“我倒是要提醒你,时代广场它就是个马蜂窝,稍不留神就会触动多米诺骨牌,最好莫去捅!”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再说了,你这么较真,徐局长他老人家会怎么想?……人家在县领导面前图的是表现,可你倒好,非要往他心口塞棉花!”罗步桐跟在郑翼的屁股后头进了办公室,一再渲染着整改可能导致的后果。

“你为什么非要往坏处想呢?”郑翼把草帽往靠墙的柜子上一扔,“……项目整改是为了求精求全,没有你说的那玄乎!”

“不是我非要往坏处想,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那我问你,质监站的职责是什么?”

“质监站的职责多了去!这不……”罗步桐下巴往上一扬,“都在墙上挂着的!”

“职责第五条规定:特殊项目的整改,原则上由质监站提出建议,报上级部门核批。现阶段,时代广场就是个‘特殊项目’,而‘建议’是让上级部门‘核批’!表述得够明白吧?”郑翼态度很坚决,指节在桌上叩得“咚咚”响,“你就按我刚才的思路,把整改意见重新梳理一遍,迅速反馈给局办公室!至于整不整改,决定权在市政局、在徐局长手里,要捅马蜂也轮不上我们,懂不懂咧?!”

罗步桐道:“哼,那上面哪条哪款我不懂?还用你提醒。”

“既然那些条款都懂了,那也得……懂个集中制吧?”

“呦呦呦!你这话说的,也太含蓄了吧?我翻译一下:就是让我懂得服从呗!”

郑翼未置可否,心里面得意着。

“不过……”罗步桐还是没有服从的意思,又抛出一个问题,“时代广场的中标单位是牛毛市政公司,那公司的法人可是毛秉凤的妹夫。毛秉凤那个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晓得,莫整改没整成却整出毛来!毕竟……他还分管着质监站。”

“你怎么这么个毛病?还有完没了的!”郑翼不耐烦地说,“我刚才说得够透彻了,决定权在市政局!这个事哪个有决定权?是徐局长!我们只是尽责而已!……再说了,毛局长他就是想多长根毛出来,在徐局长面前他也得捂着!”

“我跟你打个赌……”

“打什么赌啊!开赌场啊?”郑翼的耐心似乎已耗完,“说整改就说整改,莫把你那些个假设掺进来好不好?当自己诸葛亮似的!”

“好吧好吧!这不讨论嘛,看你急的……”罗步桐无可奈何,调侃道,“这‘一把毛’永远就是‘一把毛’,对错都有决定权!”

郑翼不满地说:“你这话听起来怎么酸味十足啊?什么叫对错都有决定权?!我不是说了,决定权在上头,是市政局那个大裁判!”顿了顿又把“不满”升了级,“再者说,我好歹也是你说的那什么……‘一把毛’吧?你这么理直气壮的跟我抬杠算怎么回事嘛!想造反啦?”

“啧啧啧!”罗步桐乜着眼睛调侃道,“莫说得麻人,你一蚂蚁大的官值得我造反吗?那不浪费我子弹嘛。”

郑翼磕着桌子强调道:“既然晓得……这蚂蚁大的官不值得你造反,那就把保险关着、把子弹省着,就得按着我的意见走下去,这事我说了算!”

罗步桐语气揶揄:“看看看,这一言堂的本性露出来了吧?!”

郑翼刚准备张口数落,让罗步桐给堵住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仿着郑翼的口气说,“……我就按你刚才的思路,把整改意见重新梳理,然后向局办公室反馈,行了吧?!”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我晓得我说的话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觉得,如果不提醒到位,就是睁着眼睛看你跳阳明湖,那还算哥们吗?要我看哪,你还是秉承你那‘锈梅花扳手’精神为好,不要试图去旋这敏感的螺丝!”

“这话可不要瞎说哈!”郑翼皱起眉头道,“我可没想过要去旋哪个的螺丝,也没有那个能耐!”

“问题是,你是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认为!”

“别人怎么认为那是别人的事,你操那闲心干什么?搞质量监督如果老去揣摩别人的心思,那我们这质监站就不叫质监站,该更名叫‘琢磨站’了!”

“我就怀疑你是属牛的!”罗步桐的话里充满无可奈何,“忠言逆耳利于行!莫好心当了驴肝肺伙计!”

郑翼朝罗步桐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罗步桐的“忠言”,埋头翻阅起桌上一大摞检测报告来……

时代广场是宁阳县政府“十五”期间的十大民生工程之一,项目初期的构思立意是以阳明文化为载体,其主旨意在提高城市品味、改善市民生活环境、推动宁阳旅游事业发展。二00九年,国家在土地卫片执法检查中发现,时代广场占用了大量的基本农田,项目随即被要求强制还耕,市政局的总工娄早林因此做了替罪羊,被挨了撤职处分,而广场被植上草皮敷衍了事后就一直烂尾着,摊在那里无人问津。

年初的政府常务会上,县长童献金不顾县委书记勿莱和多数同志的反对,坚持重启建设,并亲自游说宁阳有点规模的企业出资赞助。李丹出任县委书记后不久,就从秘书那了解到,时代广场这个怪胎一直还在孕着,便委婉的劝童献金不要去触政策的红线,要按照国土部门的要求,实实在在地还田于民。可童献金却说一套做一套,口中唯唯诺诺、背地依然故我,完全不把新来的县委书记的话当回事。而县委常委石飞也推波助澜,在一片噤声中力挺童献金,说这个项目是政府性工程,作为县长,有个对人民群众承诺和负责的问题,还说,广场先期已投入四五千万,那都是从我们财政身上剜下的肉,不能干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蠢事。

李丹深知宁阳的复杂,县委书记干不下去早就不是新鲜事。临来上任前,市委书记向博反复告诫他,不管情势如何变幻,首要的是先要站稳脚跟,务求步伐扎实稳健,要有打胜仗的准备和决心。或许是李丹误解了向博的本意,在这个关乎立场的问题上,也作了退让和妥协。于是,便在一些场合表明态度,如果童献金非要一意孤行重启建设,任何后果自己承担。

而就在前几天,时代广场续建如火如荼的时候,市政局长徐达德同时接到李丹的秘书靳锐和童献金的司机黑四的电话,前者表达了李丹的关切,后者则催促在加快工程进度的同时,要尽快启动广场北通道的施工。徐达德夹在两位领导中间苦不堪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这苦恼让郑翼知道后,便认真帮徐达德分起忧来,说宁阳现在是李、童、石“三足鼎立”,碰触哪一“足”对自己都没有好处,顺从了张三得罪了李四。后来,俩人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缓兵之策,以质量不达标为由要求施工单位停工整改,墙头的冬瓜两边滚,哪个领导都不得罪,拖到几时算几时……

其实,郑翼心里也没有底,这个整改能不能给徐达德解忧还未可知,但他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能瞒着罗步桐,配合着徐达德暗暗默契。倒不是郑翼刻意要隐瞒整改真相,而是他不想让罗步桐卷进那个敏感的三角地带。郑翼心里清楚,罗步桐之所以阻止他下这个整改通知,也不是故意要跟自己理论,而是真的担心自己“惹火烧身”!郑翼的内心是感动的,但他那馊主意已经给徐达德出了,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了……

临近下班的时候,郑翼接到徐达德打来的电话,让他立马赶到市政局,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当面商议。

郑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市政局局长有重要事情,要跟他一个小小的质监站站长商议,这不滑市政局之大稽吗?局里那么多领导,别说是重要的事情,就平时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争出个子丑寅卯来,哪轮得上他一个二级单位的小头目操心?

郑翼调笑道:“徐局,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咧?我可是郑翼哟。呵呵!”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我还没到连人都分不清的时候!”

郑翼心想,徐达德找他,当然不会是跟他商量市政局的大事,那样就成笑话了,八成是为时代广场的事情,便没再多问,跟罗步桐叮嘱了几句后,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匆匆往市政局赶去……

宁阳县市政局在西郊老工业园区内。九十年代初期,宁阳县为改变经济落后面貌,决定以县机械制造厂为龙头,同时搞些优惠政策吸引域外企业到宁阳落户,以工业促发展,刺激经济增长,于是便动议在城西打造一个工业园区。一些开明的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便建言,以城西园区建设为契机,将流经园区的阳明湖泄洪道一并纳入浑河流域整治,既有助于未来园区东扩,又能营造更优的招商环境。一九九三年,宁阳举全县之力,正式启动城西工业园区建设,阳明湖泄洪道整治也同步纳入实施,市政局承担了其中八百米的整治任务,工程量仅次于县交通局。后来,因为园区的很多工作需要市政后续跟进,县政府就特批市政局在其项目部驻地建起了一栋办公大楼,除局机关和直属劳动服务公司外,其他的二级单位一直都犟着没往城外搬,理由很简单也很堂皇,说办个公像走亲戚,一个来回按走路计时,最近的质监站也得步行二十五分钟,有这时间走路还不如沉下身子多做些实事……

徐达德的办公室在四楼的尽头,郑翼人在三楼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

虚掩的门缝里,烟雾袅袅弥散,郑翼一推门便感觉鼻孔一阵阵发辣。郑翼不抽烟,但从不避烟,他觉得厌恶别人的嗜好是不道德的,是对人家人格的不尊重。

此时,徐达德正闭着眼睛仰倚在椅子上,享受着尼古丁带来的快感,鼻孔里喷出的两道白雾在空气中翻滚着。徐达德的烟龄长而且瘾大,每天至少要消耗两到三包,抽起烟来从不与人分享,烟民们管这叫“抠烟”。倒不是他小气,是因为他抽的都是些接地气的烟,不好意思让别人瞧见。

私底下有人议论,说徐达德是刻意而为做样子给别人看,偌大个部门一把手会这么寒碜,连烟酒这么普通的意思都没有人上门表?当然有,但他跟郑翼有一个共同点,对送礼拉关系的一律拒之门外,他们也共同认为,那是对自己人格的一种污辱。

看着徐达德闭着眼睛享受的样子,郑翼突然联想起清代烟馆的景象来,滑稽而好笑。

趁徐达德余瘾未消、续接第二支烟的空档,郑翼笑着问:“徐局招我过来,该不会是让我分享你抽烟的乐趣吧?”

徐达德“呼”地吐出一缕烟气:“抽烟哪来的乐趣呀?咝……哈,这该死的尼古丁!”又深吸一口,第二支烟滋滋烧去半截。

“你抽的这些个低档卷烟,焦油含量太高,还是禁了的好。”不待徐达德回话,接着又取笑道,“瞧你那门牙,都成发霉的篾片了!”

徐达德下意识抿了抿嘴:“禁过几次,越禁还越谗,干脆就外甥打灯笼——照旧!”

正说着,办公室主任吴雍推门进来,请示道:“徐局,下午的党组会要不要通知下去?”

徐达德皱着眉头:“不是才通知我,县里有个脱贫工作紧急会吗?”

吴雍一愣:“哦……那可能是县里的临时通知,小张还没来得及跟我讲。”

徐达德训斥道:“你脑壳里平日都在想些什么?啊?成天还这么飘飘浮浮的!办公室是单位的神经中枢,什么事情都要统筹在脑壳里。哪像你这样,啊?通知个会都统筹不了,千人千面,没有个集中,乱套了嘛!”

吴雍立在徐达德面前不知所措,脸上的肌肉时不时僵僵地斜扯一下。

徐达德见状,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让吴雍丢了面子,说话的语气便缓和了下来,让吴雍通知下去,党组会改在明天上午开,让他和政工股长袁华提前做好会议准备。

吴雍的脸登时松驰了许多,唯唯诺诺退出了办公室。

徐达德揿灭烟蒂,说起了正事:“二十年前的城西园区大会战中,有个叫冠途的人,在我们市政局的工地务工,因为盗窃电缆被判了七年。最近,冠途不晓得哪根筋给挠动了,写了个什么‘冤状’到信访局,说自己被冤枉坐了七年牢,不给他个说法就要去北京上访,还说什么……准备鱼死网破。信访局曾局长说,冠途在信访局口无遮拦,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石常委很重视也很慎重,昨天晚上把我和曾局长叫到他办公室,专门交办这个事。”

郑翼眯着眼睛一想:“嗯,好像有这么回事儿,当年我去工地的时候,冠途刚被判坐牢。……哦,这个情况石常委和毛局长都清楚。”

“问题就在这里。”徐达德双肘撑在桌上,“曾局长说,冠途在信访局指名道姓地说到石常委,但表述很含糊,他或许是想向石常委传递什么信息。”

“信息?”郑翼不解地问,“曾局长是不是想多了?他上访会向石常委传递什么信息?”

徐达德乜着眼睛表达着不满:“我是慎重其事找你过来商议的,不是让你过来给我提问题的!”

郑翼心里觉得好笑,我既不是你市政局的同僚,又不是私人侦探,这些个雾里看花的事跟我商议那不是太不靠谱了吗?但从徐达德脸上的严肃表情分析,这件事似乎不像是处理一个上访那么简单,他既然“舍近求远”找一个“局外人”来商议这事,其中必定有很大的麻烦程度。

郑翼建议道:“徐局,冠途当年在工地务工的事,你可以问一下毛局长。我只是……”顿了顿,补充道,“后来才听说工地出了个盗窃犯。”

徐达德皱了皱眉头,对郑翼的话充耳不闻:“石常委的意见,冠途是在我们市政局的工地出的事,让我们负责把这个事给消化掉……”含水漱了漱口,“还特别嘱咐,要控制范围,以免横生枝节。”

郑翼不以为然:“不就是个上访嘛,按程序处理不就得了?再说了,石常委又不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至于慎重起一个简单的上访来?”

徐达德用指头敲着桌子:“我的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啊?石常委既是我们局的老领导,也是分工联系市政局的县领导,他把这个事交给我们处理,那也是动了脑筋的!换了别人他能相信吗?信访的事你又不是不晓得其中的利害,从小了说,会牵涉到市政局的年终考核评分,从大了说呢,会影响到石常委的政治前程!”指头继续敲着桌面强调道,“那冠途长年在社会上鬼混,肚子里有没有秘密还未可知!既然石常委这么重视,就说明这个事很棘手、很敏感!”

“冠途就一混混,他肚子里能有什么秘密?”郑翼还是闹不明白。

“你呀,平时看问题那精明劲儿哪去了?冠途刑满出狱后一直跟着那个‘沙王’姚飞,姚飞是什么人?童县长的小舅子!他平时结交的,又都是社会上的一些重量级人物,冠途在姚飞那个圈子里混,有什么秘密撞进耳朵也是有可能的,万一搞出什么对石常委不利的名堂来就不好收拾了!……石常委是当年送冠途进牢房的当事人,他能不揪心吗?好在他现在分管着政法和信访,信息量集中,曾局长又是他一手提拔的,主动权还在……”

郑翼顿了顿,试探问道:“会不会……是石常委当年在工地的一些传言……撞进冠途耳朵里了呢?”

“管过工程的,哪个没有点传言?不然那名烟名酒名表名钻天上掉下来的?这都见怪不怪了!不过……”徐达德停顿了一下,委婉地说,“就算石常委当年有那么点儿油水,跟冠途也没有关系,他就一打工的,跟常委根本就沾不上边!除非……石常委有别的什么把柄捏在他手上,若不然,他凭什么指名道姓的上访?!”

郑翼道:“这个可能是有的。冠途手里如果没有把柄,是不敢到信访局指名道姓的!”

徐达德说:“是啊,事出反常必在妖!”又抠出一支烟,边点火边说,“昨晚从石常委办公室回来后,局党组临时开了个会,通过了你的职务微调决定。”

“嗯?职务……微调?什么意思啊?”

“就是挪动一下你的岗位。”

“挪动……岗位?往哪儿挪?我不干得好好的吗?”郑翼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必要的尊重,带着情绪嘟嚷道,“即使要挪动,也得事先跟我通通气嘛,我也有自己的个人权利嘛。”

“你在那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嘛!”徐达德不悦地看着郑翼,“这是局党组的临时动议,也是从大局出发考虑的,懂不懂组织原则嘛!……鉴于权伟民同志长期驻脱贫攻坚一线,‘权益保护代表处’的工作陷入了真空,决定由你以常务副代表的身份,暂时接替他兼管的代表处的工作,级别副科。”

“代表处?”郑翼有些抵触,推脱道,“徐局,你是晓得的,代表处那些个鸡零狗碎的事情不适合我。这个副科我也没有兴趣。还是……还是请局党组另选个合适的吧!”

“你莫狗子坐轿不受人抬!”徐达德训斥道,“……搞工作要都像你这种态度,专捡自己适合的干,那市政局不成自由主义世界了?!”

郑翼顶撞道:“徐局的意思,动干部不再需要合法的程序了?党组就能代替程序吗?”

徐达德蛮横地说:“只要合理,程序……也就合法!”

郑翼仍在较劲:“就算你把合理变成合法,那也得给我一个理由吧?!如果我工作没做好,或者其他什么别的原因,需要我个人作出牺牲……”

“郑翼同志!”徐达德站起身来,拿腔作势道,“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了?啊?我要你作出什么牺牲呀?有点政治意识、大局意识没有啊?我是代表市政局党组跟你谈话,不是个人意见!”

“我对党组从来都是服从的!”郑翼不满地说,“可你……不能专捡软柿子捏嘛,这么不清不楚的离开质监站,不晓得内情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

“在你郑翼的眼里,我徐达德就是个贩柿子的?什么不清不楚?什么犯了事?啊?你的意思,是这代表处水浅,屈尊了你这条大鱼?”徐达德反唇相讥,口里的烟雾更浓。沉默片刻后,声音软了些,“在这个事情上我是有些官僚主义,事先应该跟你沟通,我向你道歉!可话又说回来,现在哪一个副科干部不是提荐座谈、座谈推荐的要弄几个来回?我这一切从简,这样的官僚主义,应该不至于招你反感吧?!”

听徐达德这一说,郑翼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分,徐达德连讽带刺的,把话说得再透彻不过了:天上都掉下馅饼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装模作样?

接下来,徐达德又因势利导做起了工作:“其实呢,我也懂你的心思,无非就是觉得代表处是个闲岗位、冷部门,没你那质监站风光,这个想法是万万不能有的!代表处是市政局的风向标,不是什么鸡零狗碎,一个微小的摆动就有可能挑动全局的大神经,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岗位,该多重要啊?!”又趁机灌起了热米汤,“之所以选定你,是因为局党组对你的适应能力还是很清楚的。再者说了,你也不能老这样顶个‘股干’干下去是不是?到了代表处,按惯例就是准班子成员了,级别、待遇自然都上来了嘛,是吧?我再跟你说句现实的话,你跟石常委、还有毛局长在一个棚子里窝了那么多年,跟他们该隔着多大的差距呀?这说出去那不成笑话了?一块地里下的苗,就你这棵蹿不起来,你就是再优秀,也没有人瞧得起!最起码……在冯芳面前,你脖子也伸不长了吧?”

郑翼被徐达德一番露骨的劝教弄的哭笑不得,在他和媳妇冯芳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被得失二字困扰过,更不谈虚浮攀比了。

徐达德紧接着说:“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明天上午的党组会就算是见面会了。办公室会专门通知你的。至于站里的工作,中秋节前你跟罗步桐做个交接,工作让他先抓着,后续的事情就让政工股长袁华去操作。”

“可是,我……”

“你就莫在那我我我的了!不要总是我字当头好不好?!我这都苦口婆心半天了,你怎么还要固执呢?”没待郑翼“我”出来,徐达德接着发话道,“言归正传,你到任后的第一个‘风向标’,就是设法尽快找到这个冠途,搞清他的真实目的,然后想办法稳住他。……这个事,得悄悄办,天知地知,你心里先得有个数!”

“我这蓑衣还没披上肩,你就给派了个撒网的活!”郑翼本来就有些抵触,却没想到又冒出后面这桩事来,便有些不快,“……况且,我跟冠途连一面之缘都没有,让我上哪儿找他去嘛。这不糊涂官打糊涂百姓嘛!”

“这里面是信访局曾局长搜集到的一些信息。”徐达德没再理会郑翼的牢骚,把一个档案袋递过去,“按图索骥的活……应当不难做吧?”接着又严肃认真地说,“这件事是石常委亲自交办的,石常委反复叮嘱,不能出任何纰漏,既要把事情处理好,又要让冠途死了上访的心。办法要有效、处理要果断,明白我的意思不?”

“既要把事情处理好,又要让冠途死了上访的心?”

“对,就这么个意思!”

“那这就有点难了。冠途要是狮子大开口怎么办?……开空头支票给他?在云彩上许座楼给他住?”郑翼拍着手里的档案袋,话里带着讽意,“除了钱,没有任何办法能既把事情办好,又让他死了上访的心!”

徐达德说:“你这算是芝麻地里打锣,敲到点子上了!石常委的‘办法要有效、处理要果断’就是这么个意思!要钱就给他钱嘛,是不是?至于钱,你不用担心,曾局长已当着石常委的面表了态,说市政局如果有困难,要多少钱他去想办法筹,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郑翼道:“这么简单的事情搞这么复杂干什么?只要钱有着落,局信访办就能办的事,让我去做是不是……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咧?”

“让信访办去办?就孙飞那大嘴巴,不出一天,没准全县人民都晓得:市政局在拿钱替石飞石常委消灾!”徐达德不满地敲着桌子,“这有钱事情当然简单,问题是,这种简单会比想像的更复杂!”

郑翼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无缘无故“挪”到代表处,就是替石飞“消灾”埋下的伏笔。徐达德用了连环计,从容不迫地把自己握在了他的股掌之中。

这时,吴雍又敲门进来:“徐局,驻村工作队的小杨说是有事要汇报,要不要……把他轰走?”

徐达德一听火了:“你脑壳是灌了浆糊还是让驴脚踢了?啊?工作队在村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晓得不?啊?人家回局里汇报工作,你倒好,还要把他给轰走,你驴肝肺呀你?!”

看得出来,徐达德是真发毛了,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胀鼓起来。

吴雍辩解道:“你不是嘱咐过,是小事找你就给撵走嘛,看小杨那也不像是有大事的样子,是大事也轮不上他向你汇报嘛。我寻思,他这个时候找你,没准儿是吃不下苦想回机关,这么小的事跟权局长汇报就行了嘛,我这……”看着徐达德,委屈兮兮的嘟囔道,“这也是落实你的指示嘛。”

“你理由还充分了哈!我那指的……是那些买卫生纸购墨水的小事!”徐达德拍起了桌子,“跟扶贫工作能比吗?啊?驻村工作队的小事那都是大事!我强调过多少回了?这个轻重你就掂量不出来?即便……是你说的那码子事,那也算不上小事丨!小杨跟小田在城市里长大,毕竟没吃过这么大的苦,想回机关那也在情理之中!……去,马上把小杨给我叫上来!”

吴雍阴着脸出去后,郑翼本想要跟徐达德再理论理论,但还是忍了,因为徐达德脸上的表情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再要碰壁就是自取其辱。

“没心没肺的东西!”徐达德口里的烟气伴着骂声一道涌出来。

郑翼感觉徐达德骂里有连带自己的成份,但又挑不出毛病来,少顷,他扬着手里的档案袋,说:“徐局,这个事……我先回去琢磨琢磨吧。”

“这个事不要拖长了,莫搞得像你那质量监督似的左审右查、上测下量的!”徐达德一边续着烟一边嘱咐道,“有什么问题要及时跟我反馈,前提就一个:事得办敞亮!”

郑翼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说:“那……我尽力吧。”

“不是尽力!”徐达德嘴上的卷烟随着语速晃悠着,“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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