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饭桌上,章俞向爷爷和苏易问了许多种地的细节,才明白原来春耕秋收是件如此耗费精力与耐心的活,里面讲究多得很,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爷爷,我觉着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为什么咱家地里收成还是不大好呢?”她忽然想起来,村里人老是背地里说爷爷种地技术差。
爷爷尴尬地笑了两声,道:“话是这样说嘛,真正实施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
章俞算是看出来了,爷爷小时候家里是地主,理论知识懂得一大堆,等家族没落了,有章俞父母下地干活。可章俞父母都去世了,爷爷一把年纪了才亲自去种地,怕也是个半吊子。
难怪章家越来越穷,饭都快吃不起了。
如今村长也把山上那块地还给了章家,加上沿着河边那两块田,总共两亩七分地。
章俞与爷爷商量,现在是种植冬小麦的季节,先将山上这块地开垦了,种上小麦,来年才有粮食吃,等到开春,育了核桃跟花椒树苗子,再将树苗子栽到周围维护水土。
除了山上这块地,章家在河边还有一块田。因为挨着河近,常年有水浸泡着,以往和村民们一样用来种植小麦,却总是烂根,收成寥寥。
“水田?”章俞瞪大了眼睛问道。
“是啊,别家都是旱田,种小麦好歹能图个温饱,咱家两块地,一块在山上留不住水土,一块在河边常年被水淹,连麦子都难以长好!”爷爷种了好几年收成都不如别家,一看到到这两块磨人的地,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章家村地处山区,大部分田地势高,加上山坡倾斜,所以存不住水,才形成大量种植豆麦的习惯。但这里气候温暖湿润,既然是水田,就不必学着别人种麦子,只要改种水稻,定然是能够丰收的。
章俞自从来了章家村,便想着舒舒服服过好山民的日子,仗着家人和苏易的照顾,平时除了嘴上逞能,并没有亲自干过什么体力活。
如今家里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是时候出点力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中,爷爷早早就在院子里编竹篮了。章俞和苏易两个扛着锄头来到地里,准备先开垦山间这块旱地,种些麦子。
章俞先是学着苏易的方法,轻轻提起锄头将土里的杂草铲除,遇到长得高壮的蒿草,便用手连根拔起,全部扔到路边上。
看起来不难,就是锄一会儿,要歇一会儿才有力气。没过多久章朗也拎着他的小锄头,蹬蹬地跑来了,蹲在地上就开始帮着除草。
太阳渐渐从山头冒出来,第一缕阳光穿透山间薄雾,将婆娑的树影投在锄地人的身上,仿若给粗布麻衣绣上了云纹。
苏易脱了外衫,露出宽厚有力的臂膀,他双手握着锄头朝地里挖去,一寸一寸翻出厚实的黄土,紧接着将黄土细细锄碎,再刨松散些。
“这土地贫瘠,得要精耕细作,才能改善土质。”苏易一边挥锄头,一边回头朝章俞说道。
“嗯”,阳光有些刺眼,章俞用手挡了挡眼睛,细细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苏易将锄头立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拿起自己的衣服忙要给章俞擦汗,章俞一边笑一边嫌弃地道:“走开走开,谁要你擦汗!”
“你别嫌弃,我是山野粗人嘛!”苏易一把将衣服递给章俞,又拿起锄头教章俞如何翻地。
章俞将袖子卷起来,双手紧紧握住锄头,“呲!”的一声,锄头只铲进土里半寸,却紧紧地焊在土里,她使足了劲往后一拉,差点摔倒在地。
“这土怕不是水泥地吧,也太板实了”,章俞皱着眉头念叨着。
苏易摇了摇头道:“是水泥就好了,有水有泥,才好翻动。这块地呀,缺水得很哩!”说着他教章俞用锄头先挖出浅浅一道辙,再沿着这道辙往深了多挖几下,将土壤一寸一寸地翻过来。
章俞力气小,按照苏易说的,一点一点开垦着土地。
章朗本在帮着除草,除着除着不知跑哪去了,两个人忙着干活也没在意。
土地已经翻出了大半,远远地听到林间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快点快点”,是章朗的声音。
“等等我!我跑不动了!”二娃子、陈实、还是有章元元几个人跟着跑来了,手里还抬着麻布袋子。
章俞有些累了,便放下锄头,转动酸痛的脖子,又捏了捏右手使力的肩膀,看着气喘吁吁的几人问道:“你们拿的什么呀?”
“是杂肥!二娃子家的稻糠堆在路边好几年了,我们装来好给姐姐施肥!”章朗将东西放下,叉着腰喊道。
“是咧是咧,还有粪,我们还挖了章元元和陈实家的鹅粪!”二娃子大声嚷着,指挥陈实和章元元两个将粪抬到章俞面前。
“啊?”章俞下意识憋了口气。
苏易走过来帮忙。他将几个小娃子拿来的肥料混合在一起,指使几个人帮着撒肥料。
原来杂肥堆了几年,已经发酵了,并没有发出想象中的恶臭。
几个小娃在前面撒着肥料,“哎呀,陈实家的大鹅太凶了,差点把我眼睛啄了”,章朗抱怨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长得矮,哈哈哈哈”,说着二娃子还模仿章朗被鹅追的样子,一骨碌绊倒在土里,手里的肥料撒了满身,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章俞跟着苏易在后头翻动土地,慢慢将肥料和土壤混合均匀。
辛苦劳作了一个早上,终于将这片坚硬的土地耕得差不多了,太阳也越来越大,晒得人汗流浃背。
“已经立秋了,还是这么热”,章俞擦了擦脸上的汗,招呼着大家收拾东西回家吃饭。
“俗话说秋老虎嘛,且得热一阵呢!”苏易摘了片叶子,走在后头给章俞扇风。
走在林间,碰着一位老农牵着水牛,正好也要往同个方向去。章朗和二娃子两个调皮,闹着爬上了人家的牛背,“驾!驾!”地喊着,骑起牛来。
老农牵着牛,笑呵呵地往前走,叮嘱两个人坐稳当些。
“二娃子,你太胖啦,挤着我了!”章朗嫌弃二娃子太胖,吵着要下来。
“明明是你占太宽嘛!”二娃子也不乐意了,跟着从牛背上爬下来。
老农急忙牵住牛,害怕摔着小娃。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往前面跑去了。
章俞走上前来,不好意思地对着老农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老农扛着锄头,一手牵着牛绳,乐呵呵地道:“不碍事,这牛啊乖得很,哪个来骑它都老老实实的!”说着水牛像能听懂话似的,抬起头,往章俞身上蹭了蹭。
章俞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水牛,牛的眼睛又大圆的,眼睫毛宽得像两把小扇子,瞳孔里都能清晰地看到映出的人影。
“好乖啊”,章俞摸了摸它的脑袋。
“想不想骑上去试试”,苏易接过老农手里的绳子,说自己帮忙牵一会儿。
章俞有些犹豫,但苏易拍了拍水牛的额头,再将绳子拉低,水牛竟然直接卧了下来。
章俞惊讶地看着苏易。
“放心吧!”苏易半推半拉将章俞推了上去,刚一坐稳,水牛就站起来了。
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中,苏易扛着锄头牵着水牛缓缓走在林间。
章俞坐在牛背上,微风轻轻地拂过叶子,又拂过她的额间,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诗句:
骑牛远远过前村,吹笛风斜隔岸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