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知道,该怎么通过这个瀑布了。”
柳时衣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这被瀑布轰鸣充斥的狭小空间里,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白鹭盘坐的身影纹丝未动,仿佛入定,只有垂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沈溯则猛地看向柳时衣,眼中先是惊愕,随即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你…你真有把握了?”
“废话。”柳时衣龇牙咧嘴地撑着地面,忍着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装过的剧痛,硬是站了起来。冰水浸透的破烂衣衫紧贴着皮肤,寒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但她挺直了背脊,那双因疼痛和寒冷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总不能真被这破瀑布困死。”
也总不能看着石头…等着他死。
她将话咬得极重,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哦?”白鹭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意的眸子,此刻落在柳时衣身上,审视的意味更浓,“黄毛丫头,口气倒是不小。方才连十息都撑不过,此刻倒有通天本事了?”她话虽刻薄,目光却紧锁着柳时衣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柳时衣没理她,径直走到沈溯面前,伸出自己冰冷僵硬的手:“针,再借我几根,最细最韧的那种。”
沈溯毫不犹豫地从鹿皮囊里又抽出两根细如牛毛、闪着寒光的银针递过去。“小心。”
柳时衣捏着针,再次走到被瀑布激流冲刷得最为猛烈的边缘地带。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体内残余的、被寒气冲得七零八落的真气,艰难地重新聚拢。
这一次,她的意念无比清晰。她回忆着方才穿越核心冰瀑区时,那两块冰棱相撞瞬间产生的缝隙,以及自己如何像一枚钉子般,将真气压缩、凝聚、缠绕于针尖,精准地“钉”入那狂暴冰流最脆弱的节点!
“走!”她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将好不容易凝聚的力量尽数爆发!
嗤!嗤!
两根灌注了她独特真气的银针,化作两道肉眼难辨的流光,再次射向瀑布水帘中两块即将错位撞击的冰棱之间!
轰!
冰棱相撞!柳时衣的真气丝线猛地一扯、一引!熟悉的、短暂却足够清晰的缝隙再次出现!
“沈溯!跟紧!”柳时衣嘶声喊道,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撞向那转瞬即逝的生路!
沈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柳时衣伸手拉了过去。
噗!噗!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穿过一层粘稠冰冷的凝胶,再次承受了无数冰棱碎片的切割和刺骨寒意的侵袭,但这一次,她们成功了!身体穿过核心区,撞入了瀑布后方相对平缓、却依旧冰冷湍急的水流中!
“咳咳…上…上去!”柳时衣呛着水,奋力拉着几乎脱力的沈溯,朝着上方那巨大的岩洞入口逆流攀爬。光滑湿冷的岩壁几乎没有着力点,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两人咬着牙,凭着意志一寸寸向上挪移。
终于,她们的手扒住了高出水面的岩石平台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了上去,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般的痛楚。
“成…成了…”沈溯的声音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柳时衣挣扎着坐起,顾不上处理伤口,警惕地打量着幽深昏暗的岩洞。水流在平台下方形成深潭,流向黑暗深处。除了水声,一片死寂。
柳时衣喘息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下方——那咆哮的冰瀑水帘之外。白鹭的身影,早已看不见。
她站起身来,毫不犹豫要转头跳下。
沈溯抓住她,脸色一变:“柳时衣!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你还想回去?!”
“解药在她手里!”柳时衣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执拗,“石头等不了!没有解药,他会死!”
萧时青灰结霜的脸庞和微弱的气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她答应过要救他!
“可白鹭她…”沈溯急道,她深知白鹭的阴毒,“她怎么可能轻易给你解药?她巴不得我们死在里面!”
“我知道。”柳时衣的眼神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所以,不能就这么走。”她扶着冰冷的岩壁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定下方翻腾的水帘。“沈溯,你先走,去找出口!我拿到解药就去找你汇合!”
“你疯了!”沈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一个人回去就是送死!白鹭她…”
“我必须去!”柳时衣猛地甩开沈溯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是孤狼般的决绝,“石头不能死!这是我欠他的!”她不再看沈溯,深吸一口气,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平台边缘那奔涌向下的水流纵身一跃!
“柳时衣——”沈溯的惊呼被瀑布的轰鸣吞没。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柳时衣强忍着刺骨的寒意和伤口的剧痛,奋力朝着冰瀑水帘的方向游去。逆流而上比刚才更加艰难,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拿到解药!
穿过水帘边缘相对平缓的水流,再次直面那狂暴的核心冰棱区。柳时衣咬紧牙关,强提所剩无几的真气,试图寻找缝隙。然而,就在她凝神寻找冰流薄弱点的瞬间——
“哼,果然是个蠢货,为了个男人,命都不要了。”一个冰冷刻毒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柳时衣骇然回头!
只见白鹭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如同附骨之疽般贴在了她身后的水流之中!她脸上带着得逞的、残忍的笑意,那双素白的手,此刻却凝聚着一层幽蓝的寒光,带着刺骨的杀意,朝着柳时衣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拍来!
“找死!”
白鹭的掌风凌厉阴毒,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她根本没打算给解药,她等的就是柳时衣这愚蠢的折返!她要将这碍眼的丫头彻底埋葬在这冰瀑之下!
柳时衣瞳孔骤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寻找生路,根本没料到白鹭会从后方如此近的距离偷袭!仓促之间,她只来得及勉强扭身,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水中炸开!
白鹭那凝聚了寒魄真气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柳时衣交叉的双臂上!恐怖的寒气如同无数根冰针,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柳时衣只觉得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噗——!”
一大口带着冰渣的鲜血从柳时衣口中喷出,瞬间被水流冲散。她的身体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不受控制地朝着冰瀑最核心、最狂暴的区域倒飞而去!那里,冰棱如刀,乱流如绞索!
“哈哈哈!自寻死路!”白鹭一击得手,发出快意的尖笑,身形借力向后飘退,准备看着柳时衣被冰瀑彻底撕碎。
然而,就在柳时衣即将被卷入那死亡漩涡的刹那,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凶狠!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疯狂!
“要死…一起死!”
柳时衣强忍着双臂的剧痛和胸口的翻江倒海,在倒飞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一直紧攥在左手、仅剩的一根银针,灌注了残存的、带着烟袅内力凶性的真气,朝着近在咫尺、正得意后退的白鹭的脚踝,狠狠掷去!
嗤!
银针如毒蛇吐信,精准地穿透水流,钉入了白鹭的脚踝穴位!
“呃啊!”白鹭猝不及防,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和麻痹,凝聚的真气瞬间一滞!她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和真气紊乱,让她后退的身形猛地一顿!而冰瀑核心那恐怖的吸力,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
“不——!”白鹭惊恐的尖叫声被淹没。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同时被狂暴的冰流和乱流狠狠拽入了冰瀑最致命的中心区域!
冰冷!窒息!剧痛!
柳时衣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巨大的冰磨盘里。无数坚硬锐利的冰棱疯狂地撞击、切割着她的身体。水流狂暴地撕扯着她,将她向不同的方向拉扯,仿佛要将她五马分尸。每一次试图挣扎,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和双臂的麻木,换来更猛烈的撞击。冰冷的潭水呛入肺里,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意识在极度的寒冷和窒息中迅速模糊。
要死了吗…石头…解药…
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源自骨子里的不甘和愤怒压了下去!
不!不能死在这里!
她猛地睁开被冰水刺得生疼的眼睛,在混乱翻滚的水流和冰棱碎片中,看到了同样狼狈不堪、正在疯狂挣扎的白鹭!
白鹭的情况比她更糟!她那一身素净的白衣早已被割裂,身上布满了血痕。她引以为傲的寒魄真气,在这极致混乱的自然伟力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她试图运转内力稳住身形,但那钉在脚踝的银针却像一颗毒瘤,不断扰乱着她的真气运行,让她每一次发力都事倍功半,反而被冰流卷得更加失控!她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刻薄与高傲?
“救…救我…”混乱中,柳时衣似乎看到白鹭的嘴唇翕动,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但下一刻,一块巨大的冰棱碎片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白鹭的后背上!
“噗!”白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砸得向下沉去,瞬间被更密集的冰棱和暗流吞没,眼看就要消失在幽暗的深渊!
就是现在!
柳时衣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求生的欲望和对这狂暴水流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猛地蹬在一块稍大的冰棱上,借着反冲力,不顾一切地朝着白鹭下沉的方向扑去!
水流像粘稠的胶水,阻力巨大。冰棱碎片如同刀锋,在她身上划开新的伤口。但她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身影!
近了!
就在白鹭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刹那,柳时衣的手猛地向前一探!
抓住了!
她死死抓住了白鹭散乱飘舞的一缕长发!剧痛让白鹭发出一声闷哼。
“抓紧我——!”柳时衣嘶声咆哮,声音在水中变成一串气泡。她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固定的东西!
突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股强劲的、与周围乱流方向截然不同的暗流!这股暗流带着一股强大的吸力,正将周围的冰水疯狂地向下拉扯!
是通往深潭的涡流入口!
柳时衣心中一惊,但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与其在这冰棱乱流中被凌迟撞死,不如赌一把,顺着这股强大的吸力,或许能更快脱离这最危险的区域!
“走!”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白鹭,主动朝着那股强大的涡流吸力猛地一蹬!
轰!
两人的身体瞬间被那股恐怖的吸力卷入!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滚筒!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耳膜剧痛,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冰冷刺骨的水流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柳时衣死死攥着白鹭的头发,另一只手徒劳地挥舞着,试图保持一丝清醒。就在她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狠狠撞在了一块坚硬光滑的岩石上,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水流推着她和白鹭,冲出了狭窄的涡流通道!
光线!虽然昏暗,但不再是彻底的黑暗!
她们被冲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水流在这里变得相对平缓,形成了一个幽深冰冷的巨大寒潭!她们正漂浮在寒潭靠近边缘的水面上。
“咳咳咳…呕…”柳时衣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大量呛入的冰水,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潭水包裹着她,寒意深入骨髓。
她挣扎着看向手里。白鹭被她拖拽着,漂浮在她身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已经昏死过去,但还活着。
柳时衣看着白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增的、正在渗出鲜血的伤口,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居然…救了这个一心要杀她的女人?
为了什么?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解药?还是…仅仅因为那一刻,看到了对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对死亡的恐惧?
“妈的…”柳时衣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说不出的复杂心绪。她费力地拖着白鹭沉重的身体,朝着不远处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平台游去。冰冷的潭水像无数根针扎在伤口上,每一次划水都痛彻心扉。
当她终于把白鹭拖上冰冷的岩石平台,自己也瘫倒在一旁时,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寒潭的冷气丝丝缕缕地侵蚀着她残存的体温。
“解药…”她喃喃着,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白鹭腰间那个精致的鹿皮囊上。那里面,很可能装着救命的解药。
柳时衣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伸出手,颤抖着摸向那个皮囊。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革,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扫过白鹭惨白的脸。
就在这时——
“呃…”白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近在咫尺、正伸手摸向她腰间的柳时衣身上。
瞬间,那茫然被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你…你竟然…”白鹭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她看着柳时衣,看着对方同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看着她伸向自己腰间的手…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拿解药?
柳时衣的手停在半空,对上白鹭那双震惊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解药,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