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的地下深处。往日庄严肃穆、充满神秘气息的教坛，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和萧瑟。
通往主殿的山道上，随处可见打斗留下的痕迹——断裂的兵器、烧焦的草木、以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迹。
一些身着白衣的教众正在沉默地打扫、搬运残骸，她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烟火气，与地下山间清冷的雾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氛围。
柳时衣被月婵等人用简易的滑竿抬着上山，一路看着这破败的景象，混沌的脑子也渐渐清醒了几分。
白鹭…红绫…叛乱…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翻滚。她记得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具体的细节却像隔着一层浓雾，模糊不清。
当滑竿终于停在气势恢宏、却同样留下不少破损痕迹的圣女教主殿前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主殿前宽阔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数百名圣女教的教众。他们身着统一的白衣，看到滑竿落下，柳时衣被沈溯搀扶着站定，所有人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恭迎教主归位——！”
“恭迎教主归位——！”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柳时衣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脚下发软，差点又坐回去。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神情激动甚至带着狂热崇拜的教众，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主？谁？我？
“喂喂喂！你们搞错了吧？”她连忙摆手，声音因为虚弱和惊吓更显沙哑，“我不是什么教主！你们认错人了！我是来…来吃饭的！”
然而，她的辩解在巨大的声浪中显得如此微弱。教众们依旧跪伏着，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仿佛她就是那黑暗中唯一的光。
月婵上前一步，恭敬地对柳时衣行礼，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教主大人，我等奉月长老之命在此恭候。长老已在长老殿等候多时，请随我来。”她的态度恭敬而坚定，显然认定了柳时衣的身份。
柳时衣求助般地看向沈溯、楚弈和殷裕。沈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楚弈一脸震惊加八卦，似乎又找到了绝佳的话本素材。殷裕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悄悄对柳时衣竖了个大拇指。
柳时衣在众人的目光中，终于找回了先前的记忆。
“不是，你们真要让我当这个教主啊？！”
“算了算了…”柳时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肚子又饿得咕咕叫，“先…先带我去见那个什么月长老吧…”她现在只想赶紧摆脱这诡异的场面，然后填饱肚子。
长老殿内大光线有些昏暗，巨大的月神浮雕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悲悯而神秘。
殿内只有三个人。上首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妇人，正是月长老，溪长老还没见着柳时衣的人，便遥遥传来笑声。
“小麻雀的孩儿回来啦？”
柳时衣笑笑，没有回话，在沈溯的搀扶下走进大殿，月长老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感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坐吧，孩子。”月长老的声音不像先前那般针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柳时衣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依言坐下。沈溯、楚弈、殷裕则站在她身后。魄风并未进来，他守在殿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侍女奉上清茶，柳时衣却眼巴巴地看着，她现在只想吃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月长老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柳时衣苍白的脸，“关于你是谁，关于圣女教，关于…白鹭。”
听到“白鹭”这个名字，柳时衣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冰冷的眼神、决绝的坠落…
“白鹭…她…”柳时衣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死了。”月长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为了救你，沉入了雾溪。”
柳时衣的身体猛地一颤！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种强烈的冲击感和难以言喻的悲伤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她…为什么要救我？”柳时衣喃喃问道，声音带着困惑和痛苦。
月长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沧桑：“因为，因为她很想烟袅吧。”
“我小娘她究竟在圣女教，发生过什么事？！”柳时衣听到烟袅的名字，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她和莫凌峰，究竟是什么关系？”
月长老看了她许久，终于开了口。
“当年，烟袅继任教主之位后，虽天赋卓绝，却生性不羁，向往教外天地。一次英雄榜观礼，她遇见了凌霄盟的莫凌峰，情根深种，为此不惜与教中保守势力发生激烈冲突，甚至被我们禁足。”
“而白鹭…她的妹妹，”月长老的目光转向柳时衣，带着一丝悲悯，“她自幼崇拜姐姐，性情看似温婉沉静，实则执念极深。她对烟袅的爱护近乎偏执，认为姐姐是世间最好、最该成为教主的人。当烟袅为了莫凌峰与教中离心，甚至萌生去意时，白鹭无法接受。她认为姐姐是被外人所惑，背叛了圣女教，也背叛了她。”
“她…做了什么？”柳时衣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做了什么？”月长老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惜，“她暗中勾结了外人！她利用圣女教在澜州的影响力，与周昂勾结，利用雾溪水中的蛊虫卵和龙船祭祀，秘密进行着以活人精血养蛊的邪恶勾当！她不信莫凌峰死了，这么多年，她就是为了要培养势力，找出莫凌峰，找回她的姐姐。”
“那些被掳走的青壮男子…那些被当作母蛊容器的无辜女子…澜州城近年的离奇暴毙…还有雾溪边的沉船惨案…”月长老的声音带着沉痛，“这一切惨绝人寰的悲剧，幕后真正的推手，不是别人，正是白鹭！是她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和扭曲的执念，犯下的滔天罪孽！”
“那…那我小娘呢？她…她后来…”柳时衣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烟袅…”月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和痛楚，“当初莫凌峰身受重伤，前来找她。她不顾我们的阻拦，跟他走了。我们倾尽全力搜寻，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我们一直以为她死了…直到你出现。”月长老的目光重新回到柳时衣身上，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了然，“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不等柳时衣回答，月长老却又截过话头。
“没关系，不重要了。”
烟袅果真跟莫凌峰有着私情。
那自己呢？自己又到底会是什么身份？
柳时衣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悲伤、愤怒、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再次击垮。她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沈溯连忙上前扶住她，担忧地看着她惨白的脸色。
殿内一片死寂。楚弈和殷裕也被这惊人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
良久，月长老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沉重。她看着陷入巨大情绪漩涡的柳时衣，眼神变得柔和而沧桑：
“孩子，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背负什么。过去的罪孽，已由白鹭用她的命…和你经历的苦难，做了最后的了结。”
“圣女教，经此一劫，也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月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烟袅也好，柳时衣也罢，你们从来就不该被这教规束缚。”
她站起身，走到柳时衣面前，苍老却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慈祥而坚定：
“从今往后，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爱谁，便爱谁。这天地广阔，任你遨游。”
“老身和圣女教只有一点要求，”月长老的目光扫过沈溯、楚弈、殷裕，最后落回柳时衣脸上，“记住，你永远是圣女教的一员。无论你身在何方，遇到何种艰难险阻，圣女教…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谁敢欺你辱你，便是与我整个圣女教为敌！”
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如同暖流，冲淡了柳时衣心中翻腾的冰冷和沉重。
她抬起头，看着月长老慈祥而坚定的面容，看着这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的长老殿，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月长老，郑重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