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教的藏书阁，位于主殿后方一处僻静的山腹之中。

巨大的石室被凿空，高耸的书架依山壁而建，层层叠叠，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泛黄的古籍、卷轴和竹简。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迹和干燥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带着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智慧与神秘。

沈溯独自一人置身于这片书海之中。她拒绝了楚弈和殷裕的帮助，也婉拒了月长老派人协助的好意。此刻，她需要绝对的安静，需要在这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寻找一个答案——关于萧时那诡异失聪的答案。

油灯的光芒在巨大的书架间投下摇曳的光影。沈溯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过一本本与蛊毒、奇症、经脉损伤相关的典籍。

她的手指划过冰冷的竹简、粗糙的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雾溪蛊虫卵…七寸莲奇毒…内力强行冲关…经脉撕裂…五感紊乱…”

她低声自语着，将萧时的情况拆解成一个个关键要素，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组合。

时间在寂静的书阁中缓慢流逝。沈溯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她翻阅了大量关于蛊虫反噬、奇毒侵蚀、内力反冲导致感官受损的案例，但都无法完美解释萧时这种“彻底失聪”且伴随强烈嗡鸣的现象。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层角落，一卷用特殊兽皮包裹、颜色深褐、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的古老卷轴上。卷轴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极少有人翻阅。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她，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下来。

解开兽皮，展开卷轴。上面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类似蝌蚪文的文字书写，旁边配有模糊的人体经脉图。沈溯辨认着那些艰涩的文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似乎记载了一种早已失传、极其阴毒的秘术，并非蛊毒，而是一种利用剧毒与内力对冲、强行激发潜能、但代价惨重的“燃命之法”。

“……逆冲经脉，强启玄关，如饮鸩止渴…初时五感或有增益，然每用一次，必损一感…视、听、嗅、味、触…依次湮灭…五感尽丧，生机断绝…”

沈溯的手指猛地顿在“依次湮灭”和“生机断绝”几个字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飞快地回忆着萧时的情况——在雾溪边，他强行冲破内力禁锢，击退衙役救下柳时衣，那时他的视力似乎就有些模糊！然后，在月神庙，他硬抗红绫阴毒一掌，后背受创！最后，在陈家村，他不惜耗尽本源内力为柳时衣续命…紧接着，他就彻底失聪了！

视…听…

下一个会是…嗅觉？味觉？还是触觉？

五感尽丧…生机断绝…

“不…不可能…”沈溯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研读卷轴。卷轴最后提到，这种“燃命”状态一旦开启，便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过程不可逆，只能延缓。延缓的方法极其苛刻，需要找到几种早已绝迹的天地奇珍，并辅以特殊功法引导，且成功率微乎其微。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沉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沈溯。她猛地合上卷轴，将它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必须立刻找到萧时！

沈溯是在圣女教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里找到萧时的。

他独自一人站在几株新立的无字墓碑前。墓碑下埋葬的，是月长老命人寻回的、属于白鹭的一些遗物，以及象征烟袅的一缕青丝。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此地一片寂寥。

萧时背对着沈溯，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沈溯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比以往更加深沉的孤寂和疲惫。

“石头。”沈溯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时没有回头，他没有听见。

沈溯绕到他面前，强迫他面对自己。她直视着萧时那双深邃却平静得过分的眼眸，一字一句，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用唇语说道：

“我找到原因了。”

萧时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落在沈溯的嘴唇上。

沈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继续用唇语传达那残酷的真相。

“雾溪蛊卵与你体内的奇毒对冲，强行撕开了你闭塞的经脉，让你短暂恢复了内力…但这就像…点燃了自己的生命之火来换取力量。”

“每一次…你动用那强行恢复的内力…都会加速燃烧你的生命本源…并且…必定会永久失去一种感官！”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视、听、嗅、味、触…五感…会依次消失。”

“当五感…尽数湮灭之时…便是你…生机彻底断绝之刻。”

每一个无声的字眼，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沈溯说完，紧紧盯着萧时的脸，试图从那冰封般的表情下，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震惊？恐惧？绝望？

然而，萧时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片了然之后的、近乎死寂的深邃。仿佛沈溯所说的，并非他生命的倒计时，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沈溯，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知道了。

仅此而已。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恐惧，更没有求生的渴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

沈溯的心猛地一沉，她宁愿看到他愤怒、不甘，甚至崩溃！也不愿看到他如此平静地接受这残酷的宣判。

“石头，你…”沈溯急切地想要再说些什么，试图打破他那层坚冰般的平静，“延缓的办法…卷轴上提到有！虽然很难…但我们可以…”

萧时却抬起手，打断了她无声的劝解。他的目光越过沈溯，再次投向那两座无字的墓碑，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不再看沈溯，直起身，迈开脚步，沉默而坚定地离开了竹林。山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背影在竹影摇曳中显得孤独而决绝。

沈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沉重的兽皮卷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众人聚集在圣女教安排给他们暂住的客院中。柳时衣的气色恢复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重新焕发出往日的活力。楚弈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先前在龙船上的“壮举”，殷裕则时不时插科打诨。魄风抱着刀，安静地守在门口。

萧时也回来了，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闭目养神，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楚弈终于讲完了他的“壮举”，提出了这个现实的问题。澜州事了，周昂伏诛，白鹭沉江，而莫凌峰的下落，依旧不知所踪。他们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茫然。回流水村？似乎太早。继续浪迹天涯？又缺乏方向。

就在这时，柳时衣猛地一拍桌子。动作太大牵扯到虚弱的身体，疼得她龇牙咧嘴，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去年年关，我小娘她喝多了点果子酒，拉着我说了好多话…”柳时衣努力回忆着，“她说…说她在北漠待过很长时间！说那里天高地阔，黄沙漫天，虽然苦寒，但人心也像那沙子一样…嗯…她的原话是‘粗粝却实在’？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北漠？”殷裕眼睛一亮，“我家就在北漠啊！殷家商号！你们知道的！顺路！绝对顺路！正好可以回去看看我祖母！她老人家肯定想死我了！”

“北漠…”沈溯沉吟着，“莫凌峰当年重伤失踪…若说藏匿疗伤，人迹罕至、环境严酷的北漠，倒确实是个可能的选择…”

“没错！”柳时衣兴奋地接口，“我小娘特意提过北漠！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去找莫凌峰那老家伙了！或者…知道他在那儿！”她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我们去北漠！说不定能找到线索！弄清楚我小娘到底怎么回事！”

也…也弄清楚我到底是谁。

这句话柳时衣没敢说出口，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去北漠！”楚弈第一个响应，“正好去殷裕家蹭吃蹭喝！顺便体验一下大漠孤烟直的壮阔！新话本的素材有了！”

魄风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角落里沉默的萧时：“阿时，你的意思？”

萧时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时衣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感受着周围无声的世界。

然后，他对着魄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魄风明白了。他走到萧时身边，低声问：“我们…跟柳姑娘他们一起去北漠？还是…按原计划，先去嵩山日月药庄？”

萧时仔细辨认着他的唇型，抬起手，用指尖在桌面上蘸了点茶水，快速地书写着：

【你去联络日月药庄，让他们先行前往嵩山，查两事：】

【一，全力搜集莫凌峰所有信息，尤其北漠相关。】

【二，细查柳时衣腕上血印赤云印记，与凌霄盟究竟有何关联？】

他的字迹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写完，他抬眼看着魄风，眼神锐利。

魄风郑重点头：“明白！”

萧时再次蘸水书写：

【我们随他们去北漠。寻莫凌峰，亦是线索。】

魄风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萧时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涌起强烈的担忧。他张了张嘴，想问萧时是不是因为柳时衣而改变的计划，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拍了拍萧时的肩膀，沉声道：“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