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城的轮廓在漫天黄沙中逐渐清晰。风沙渐弱,露出这座北漠雄城用巨大条石垒砌的厚重城墙,像一头疲惫但依旧威严的巨兽,伏在苍茫戈壁边缘。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多是行商驼队和本地居民。
柳时衣趴在车窗边,鼻子用力嗅着空气中渐渐浓郁的烟火气——烤馕的焦香、炖肉的醇厚、还有一丝丝牛羊特有的膻味,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可算到了!饿死小爷了!”殷裕也扒在另一个窗口,眼巴巴望着城内隐约可见的市坊旗幡,仿佛已经看到热气腾腾的食物在向他招手,“等会儿祖母骂就骂吧,先吃饱了才有力气挨骂!”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终于驶过巨大的拱形城门洞。喧嚣声浪瞬间扑面而来,将戈壁的风沙呼啸彻底隔绝在外。
街道宽阔,两旁是极具北地特色的土黄色或石灰色建筑,敦实厚重。街面上车水马龙,驼铃声、商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鲜活滚烫的市井画卷。
“嚯!够热闹!”柳时衣眼睛发亮,贪婪地扫视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摊贩,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那些飘着诱人香气的食肆上,“快!找地方!我要吃那个…那个烤得金黄的馕!还有那边,大锅里炖的肉!”
“知道啦知道啦!”殷裕也急不可耐,催促着赶车的魄风,“小风子,前边左拐,去西市坊!那儿吃的最地道!”
马车刚拐进一条更显繁华的街道,前方人群却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深青色短打、腰间系着同色汗巾的精壮汉子,突然从斜刺里冲出,不由分说地拦在了马车前头!为首一人国字脸,眼神精悍,手臂一伸,径直抓向拉车马匹的笼头!
“吁——!”魄风猛地勒紧缰绳,马车骤停。车内几人猝不及防,撞作一团。
“哎哟!”柳时衣捂着额头,心头警铃大作,瞬间联想到那个阴魂不散的燕如飞,脸色一白,“完了完了!那老白菜梆子这么快就追来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去摸腰间的月见刀,连带着旁边的沈溯也紧张地绷直了身体。萧时虽听不见外面的喧哗,但马车骤停和车内众人的紧张反应让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手已按上剑柄,目光锐利地扫向车帘缝隙。
“什么人?!敢拦小爷的车!”殷裕惊魂稍定,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一把掀开前帘,探出半个身子怒喝。他堂堂殷家少爷,在自己家门口的市坊被人拦车,简直岂有此理!
那国字脸的汉子看清殷裕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圆了,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劈了叉:“少…少爷?!是您?!真是您回来了?!!!”
这声“少爷”如同炸雷,把殷裕吼懵了。他定睛一看,这才认出眼前这国字脸汉子,正是自家府里外院护卫的头儿,殷大勇!
“大…大勇叔?”殷裕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是我啊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殷大勇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也顾不上礼数了,一个箭步冲到马车旁,扒着车窗,仔仔细细地打量殷裕,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您没事!真没事!快!快回府!老太君…老太君她…”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回头,冲着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几个护卫嘶声吼道:“还傻愣着干什么?!是少爷!少爷回来了!快!快派人回府报信!开中门!迎少爷回府!!!”
几个护卫如梦初醒,脸上瞬间被狂喜淹没,一人撒丫子就往府邸方向狂奔,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少爷回来啦——!少爷回来啦——!”那声音穿透喧嚣的市坊,引得无数路人侧目。
柳时衣和沈溯面面相觑,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长长舒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柳时衣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还以为老白菜梆子插了翅膀呢…”
殷裕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大勇叔,至于嘛…我这不是好好的。”
“至于!太至于了!”殷大勇眼圈都红了,“您不知道,自打收到您进了澜州城又失踪的消息,老太君她…唉!快!快回府!”
他不由分说,亲自在前头引路,护卫们左右护持,架势十足地簇拥着马车,朝着城北那座最为雄浑显赫的府邸行去。
殷府朱漆大门早已洞开,两排青衣仆役垂手肃立,神色激动。马车刚在影壁前停稳,一个头发银白、拄着紫檀木龙头拐杖的老妇人,便在两名老嬷嬷的搀扶下,颤巍巍却又急切地从正厅里冲了出来。正是殷老太君!
她脸色依旧带着病容的苍白,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正笨手笨脚爬下马车的殷裕。
“小兔崽子——!你还知道滚回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炸响,震得院中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起。
殷裕脚刚沾地,还没站稳,就见他祖母那根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拐杖,带着风声兜头盖脸地朝他砸了过来!
“哎哟喂!祖母!老祖宗!手下留情啊!”殷裕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绕着马车狼狈躲闪,“我错了!我真错了!您听我解释啊!”
“解释?!我让你解释!让你不省心!让你学人家闯江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殷老太君追打着,嘴里骂得凶,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拐杖终究没舍得真砸在孙子身上,只是狠狠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殷老太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着缩在魄风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的殷裕。
柳时衣、沈溯等人此时也下了车,看着这祖孙相见“分外眼红”的一幕,都有些不知所措。楚弈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沈溯说:“乖乖,这老太太…好生猛。”
殷裕见祖母停下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蹭出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指着柳时衣他们:“祖母息怒,您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还带了朋友!多亏了他们一路照应!这位是柳时衣柳姑娘,这位是沈溯沈姑娘,还有魄风和石头大哥,这位是楚——楚公子…”
殷老太君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柳时衣腰间那柄不起眼的锈刀上略作停顿,又在萧时冷峻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楚弈那明显带着贵气却努力装作寻常的脸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用拐杖重重一点地。
“哼!我知道,不就是流水村那群人嘛。一帮不省心的!都跟我那不成器的孙子一样!”话虽如此,语气却缓和了些许,对着旁边垂手侍立的老嬷嬷吩咐道,“福嬷嬷,带这几位客人去松涛苑安置,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是,老太君。”福嬷嬷恭敬应下,转向柳时衣等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诸位贵客,请随老身来。”
“至于你!”殷老太君的目光重新钉在殷裕身上,拐杖一指内院方向,“跟我过来!好好说说你这几个月都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殷裕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瞥了柳时衣他们一眼,那眼神活像即将奔赴刑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