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如飞盘坐在风蚀的巨石上,如同亘古以来便与这片荒凉戈壁融为一体的雕像。他浑浊的目光穿透渐渐平息的沙尘,投向远方地平线扬起的、更大更浓的黄烟。
那烟尘滚滚,如同奔腾的兽群,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带着铁血杀伐之气的威压,正朝着唤天阁的方向疾驰而来。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敲打着干燥的大地,震得沙砾都在微微跳动。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燕如飞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风沙吹拂着他灰白的须发,在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旁舞动。
黄烟越来越近,终于,在距离唤天阁百丈开外的地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骤然停下。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了烟尘下肃杀的阵容。
足有近百骑。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口用金线绣着一头踏云咆哮的麒麟,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凛冽的寒芒。
座下皆是神骏异常的北地战马,膘肥体壮,鼻息喷吐着白气。马上的弟子个个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眼神阴沉,颧骨高耸,正是麒麟阁刑堂长老——赵乾。
他勒住缰绳,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刮骨的刀子,瞬间锁定了巨石上那个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被风沙吹散的老者。
“吁——”赵乾一抬手,身后近百麒麟阁精锐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一时间,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风沙的呜咽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死寂。
一种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赵乾的目光扫过紧闭的唤天阁铁闸门,再落回燕如飞身上,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和不容置疑的威势。
“燕如飞?”
燕如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只有他那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赵乾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强压着火气,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老夫麒麟阁刑堂长老赵乾。燕如飞,你可知罪?”
“知罪?”燕如飞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赵乾和他身后杀气腾腾的麒麟阁众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看一群蝼蚁,“老夫守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几十年,何罪之有?倒是你们这群穿得花里胡哨的小崽子,兴师动众,扰了老夫的清静,该当何罪?”
“你。”赵乾身后一名脾气火爆的年轻弟子按捺不住,怒喝道:“老匹夫,休得猖狂。我麒麟阁少阁主……”
“闭嘴。”赵乾猛地抬手制止了弟子,眼神更加阴沉地盯着燕如飞,“燕老前辈,我等并非来寻衅滋事。我麒麟阁少阁主温善言,于十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有人亲眼所见,少阁主被柳时衣、及其同党所杀。而据可靠消息,柳时衣等人,此刻就在你这唤天阁内。”
“交出柳时衣。”赵乾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交出杀害我麒麟阁少阁主的凶手。否则……”他猛地一挥手。
“锵啷啷——”
身后近百麒麟阁精锐同时拔刀。雪亮的刀锋在昏黄的天光下汇成一片刺目的寒林,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唤天阁前的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否则,休怪我麒麟阁踏平你这唤天阁,鸡犬不留。”
杀意凛然,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整个戈壁。
燕如飞坐在巨石上,面对这近百精锐的刀锋所指,面对那滔天的杀气,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浑浊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怜悯。
“温善言?那个被你们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燕如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失踪了?生死未卜?”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一群人的愚蠢:“就凭她?一个没本事的绣花枕头?也值得你们这般大动干戈?”
“你住口,竟敢侮辱少阁主。”赵乾身后几名弟子勃然大怒,刀锋直指燕如飞。
燕如飞看都没看那几个暴跳如雷的弟子,目光依旧落在脸色铁青的赵乾身上,语气充满了不屑:“连柳时衣那几个小娃娃都打不过,老夫说错了?”
“连那几个被老夫随手几下就揍得满地找牙、差点连命都丢掉的小娃娃都打不过……”燕如飞的目光扫过赵乾和他身后那些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麒麟阁弟子,眼神轻蔑得如同在看一堆垃圾,“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踏平唤天阁?”
“真是……不知死活。”
“老匹夫。你找死。”赵乾身后那名脾气火爆的年轻弟子再也按捺不住,他本就对少阁主失踪之事忧心如焚,此刻被燕如飞如此轻蔑侮辱,哪里还忍得住?
热血上涌,怒吼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脱离本阵,挥舞着长刀,朝着巨石上的燕如飞狂冲而去。
“王师弟不可。”赵乾脸色一变,急忙出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那王师弟双眼赤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侮辱少阁主、侮辱麒麟阁的老东西。
他自恃武功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这一刀含怒而发,灌注了全身内力,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劈燕如飞头颅。刀势凶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面对这狂猛的一刀,燕如飞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刀锋即将触及他花白头发的瞬间。
燕如飞放在膝盖上的枯瘦手指,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驱赶苍蝇般,朝着那王师弟冲来的方向,轻轻一弹。
“嗡——。”
他身下巨石前方,原本平静的沙地猛地一震。
一道凝练如实质、完全由黄沙构成的“沙鞭”,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暴起。如同一条蛰伏的土黄色毒蟒,带着沉闷的破空声,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气势汹汹冲来的王师弟,连人带马,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斤巨锤狠狠砸中。
他狂猛劈出的刀势瞬间溃散,长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马背上猛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足足飞出七八丈远,才重重砸落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战马也哀鸣一声,被巨大的力量带得侧翻在地,痛苦地挣扎着。
而那根由纯粹内力凝聚、坚逾精钢的“沙鞭”,在完成这雷霆一击后,瞬间溃散,重新化为普通的沙砾,簌簌落下。
快。
狠。
毫无花哨。
完全超出了常理的理解。
整个戈壁,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麒麟阁弟子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化为了无边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们甚至没看清那老怪物是如何出手的。只看到王师弟气势汹汹地冲过去,然后就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回来。
赵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底深处也闪过一丝凝重。他死死盯着巨石上那个依旧佝偻着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老怪物……比传闻中更加可怕。
“啧,废物就是废物。”燕如飞终于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远处沙地上生死不知的王师弟和哀鸣的战马,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评论天气,“连老夫随手弹出去的一粒沙子都接不住,也敢学人拔刀?”
“混账。”
“欺人太甚。”
“长老。杀了他。为少阁主报仇。为王师弟报仇。”
麒麟阁弟子们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彻底点燃了怒火,群情激愤。若非赵乾尚未下令,他们早已一拥而上。
赵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和暴怒。他知道,今天这事,绝不可能善了了。这老怪物不仅不交人,还如此折辱麒麟阁,若不能将其拿下或击杀,麒麟阁的颜面将彻底扫地。
“燕如飞。”赵乾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充满了森然杀意,“你包庇杀害我麒麟阁少阁主的凶手,又出手重伤我阁弟子,今日,老夫便代麒麟阁,领教你的高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