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黄沙漫天。

风沙比英雄榜下更烈，更无情。

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驮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的身影，在无垠的沙海中艰难跋涉。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扭曲，热浪蒸腾。

燕如飞用布巾裹着头脸，只露出一双依旧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死寂的沙丘。他身边的莫凌峰，依旧是那身青衫，只是更旧了，沾满了沙尘。

他沉默地骑着马，目光始终望着前方，仿佛在追寻着什么。

“喂，莫小子，你说的那个‘打不赢的人’，到底在哪？”燕如飞忍不住问道，声音在风沙中有些模糊，“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莫凌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黑影：“就在那里。”

燕如飞眯起眼望去：“塔？”

“唤天阁。”莫凌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他……就是在这里练出来的。”

燕如飞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那座在风沙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黑石塔，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和强烈的挑战欲，同时涌上心头。

唤天阁内。

黑暗、死寂、步步杀机。

第一层，漫天无声无息的毒藤丝，闪烁着幽暗的微光。莫凌峰走在前面，月见刀未曾出鞘，只是偶尔脚步微错，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数道致命的丝线。他的动作简洁、高效，仿佛早已洞悉了所有陷阱的规律。

“跟上我的步子。”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燕如飞屏息凝神，将控沙之术收敛到极致，化作对脚下地面最细微的震动感知。他紧紧跟随莫凌峰的足迹，如同影子。两人配合无间，在那死亡丝网中穿行，竟比燕如飞独自闯关时快了数倍。

第二层，遮天蔽日的磷光毒蜂，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莫凌峰拔刀了。刀光不再是清冷的月华，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密交织的死亡之网。每一刀都精准地斩断蜂群的飞行轨迹，或击落其要害。他的刀，如同长了眼睛，在蜂群中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找到蜂王。在西南石笋。”莫凌峰的声音在嗡鸣中依旧清晰。

燕如飞没有丝毫迟疑，精神力如同蛛网般散开，瞬间锁定了莫凌峰所指的方向。他双手猛地一合，控沙之力爆发。地面无数细沙瞬间凝聚成数根尖锐的沙刺，如同毒蛇般精准地射入石笋的孔洞。

“吱——”一声尖锐的嘶鸣响起。蜂群瞬间大乱。

两人抓住机会，身形如电，瞬间穿过了混乱的蜂群。

第三层，浩瀚无边的书海。莫凌峰没有停留，他的目光仿佛早已穿透了层层书卷，直接锁定了通往第四层的石门。他走到石门前，看着那“请回答出，这阁内所有书里潜藏的真理”的问题，没有半分犹豫，伸出食指，在凹槽中刻下两个大字：

“平衡。”

石门轰然开启。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翻开任何一本书。

燕如飞看得目瞪口呆。他到底来过这里多少次？

第四层，弱水潭。面对那粘稠沉重、禁锢内力的潭水和蛰伏的巨鳄，莫凌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弱水三千，取一瓢饮。困局亦是力量之源。”

他没有像柳时衣那样选择冰封，而是身形如游鱼般滑入潭水，月见刀在水中划出玄奥的轨迹，竟引导着粘稠的弱水形成一道道旋涡，将扑来的巨鳄卷入其中，利用水流本身的力量迟滞、消耗着巨兽。最终，在巨鳄力量被水流消耗到低谷时，一刀断首。干脆利落。

两人的配合，从最初的生疏，到最后的默契无间。燕如飞控沙之术的诡谲多变，弥补了莫凌峰刀法过于凝练直接的不足；而莫凌峰那洞穿本质的眼力和快到极致的刀，则为燕如飞提供了最坚实的后盾和指引。他们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直达天枢。

唤天阁顶。

狂风呼啸，卷动着两人的衣袂。脚下，是渺小如蚁的沙丘和无垠的沙海。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亘古不变的星空。

站在塔顶，感受着天地之辽阔，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与……疲惫，同时在两人胸中激荡。

莫凌峰站在塔顶边缘，望着浩瀚的星空，久久不语。风吹乱了他鬓角的长发，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刻骨的疲惫，以及仿佛放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

“我该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燕如飞心头一紧：“去哪？”

“去找他。”莫凌峰的目光投向星空深处，仿佛那里有他追寻了一生的答案，“去……了结。”

“了结？”燕如飞皱眉，“我和你一起去。我们说好的……”

“不必了。”莫凌峰打断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燕如飞，眼神复杂，，“我跟他之间，太多事，你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这座矗立于沙海之巅的黑石塔，又落回燕如飞脸上，声音低沉而郑重：“燕兄，你……很好。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燕如飞不解。

莫凌峰的目光变得悠远，“你要是愿意，就等等我。”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燕如飞的肩膀，那力量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等我回来，一定跟你一决高下。”

燕如飞看着莫凌峰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这个男人的决定。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担忧涌上心头，但最终，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如同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好。我等你。”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呼啸的风声中清晰可闻，“等你……回来。”

莫凌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不再犹豫，纵身跃下高耸的塔顶。青衫的身影如同一只孤傲的鹰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风沙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燕如飞独自站在塔顶，狂风卷起沙尘，扑打在他脸上。他看着莫凌峰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直到风沙将他挺拔的身影也渐渐模糊。

风沙呜咽，带着北漠亘古不变的苍凉，将燕如飞从深沉的回忆中拉扯回来。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眸里，映着眼前漫天飞舞的黄沙，以及风沙尽头，早已空无一人的地平线。

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那个倔强的丫头……应该能活下来吧？

那个丫头……那个眼神像狼一样狠、却又像石头一样固执的丫头……拿着月见刀的样子……

真像莫凌峰。

燕如飞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释然的、疲惫的弧度。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青衫落拓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一去不返。

等啊等。

一年，又一年。

风沙磨平了石头的棱角，也染白了他的须发。

他守着这座塔，如同守着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看着沙丘起起落落，看着星辰明灭轮回。打败那个人的消息，终究没有传来。莫凌峰也如同被这无情的沙海吞噬，再也没有一丝音讯。

他知道，他等不到了。

莫凌峰，你不在了。

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他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风沙，再次落在那群相互扶持、消失在沙海尽头的年轻背影上。

他沉沉地、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释然与淡淡的欣慰。

我帮了这群孩子……

就当……

我也为你做了点事吧，莫小子。

风，似乎更大了些。

卷起地上的沙尘，如同温柔的挽歌，轻柔地覆盖上他染血的衣袍，拂过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最终，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也一同掩埋。

巨石之上，那枯槁的身影，终于彻底地、安静地融入了这片他守候了一生的、苍茫无垠的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