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殿门被推开，萧辰一身素净的青色锦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对着龙椅上的昭帝恭敬地躬身行礼：“臣萧辰，参见陛下。”

“免礼。”昭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时觐见，所为何事？”

萧辰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昭帝审视的眼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陛下，臣听闻……禁天军副将赵擎，率众跪于南门，言辞激烈……朝中亦因此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臣身为萧氏子弟，闻此消息，心中甚是不安。”

“哦？”昭帝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依爱卿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这禁天军统帅之位……又该由何人担任，方能服众？”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萧辰脸上，仿佛要穿透他那温润如玉的表象，看透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萧辰身上。

萧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痛心。

他微微叹了口气：“陛下，大哥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如今下落不明，臣心如刀绞。禁天军乃国之重器，更是臣心血所在，此刻群龙无首，军心不稳，确实需一位德才兼备、能服众的将领前去坐镇，安抚军心，稳定大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昭帝：“臣思来想去……朝中宿将虽多，但能真正压得住禁天军那群骄兵悍将，又能让赵擎等人心服口服的……恐怕寥寥无几。臣以为……兵部侍郎，陈嵩陈大人，老成持重，素有威望，且……曾多次协助大哥处理军务，对禁天军也多有了解，或可……当此重任？”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护卫统领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辰。连龙椅上的昭帝，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陈嵩？

那个素来与萧时不合，在朝堂上多次针锋相对，甚至多次上书弹劾萧时“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兵部侍郎陈嵩？

萧辰……竟然推荐他？

这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昭帝本以为萧辰会毛遂自荐，毕竟这是掌控禁天军这支虎狼之师的大好机会。他却推荐了一个萧时的政敌？

昭帝眼中的审视和狐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深沉。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萧辰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陈嵩？”昭帝的声音拖长了，带着玩味，“据孤所知，陈侍郎与你，可是……不甚和睦。”

萧辰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陛下明鉴。臣……性子刚烈，行事难免……锋芒过露，与陈大人确有些龃龉。但此乃私怨。臣举荐陈大人，纯粹是出于公心。陈大人执掌兵部多年，精通军务，资历深厚，在军中亦有威望。值此多事之秋，禁天军需要的是一位能稳住大局、协调各方、让朝野无话可说的宿将，而非……意气之争。臣相信，陈大人能以国事为重，放下私怨。也唯有陈大人这般资历的老臣，或能让赵擎等人……暂时收敛锋芒。”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将“大义”和“公心”摆在最前面，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隐隐点出只有陈嵩这种“老臣”才能暂时压住赵擎等人的“锋芒”，暗示了赵擎等人的桀骜。

昭帝沉默着，敲击扶手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盯着萧辰看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在判断。最终，他眼中的锐利缓缓收敛，微微颔首：“爱卿……言之有理。为国举贤，不避亲仇，难得。难得。”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赞许。

“传旨，”昭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召禁天军副将赵擎，即刻入宫觐见。”

“遵旨。”护卫统领如蒙大赦，立刻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殿外传来沉重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卸去了甲胄、只穿着一身粗布素衣的赵擎，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同燃烧的炭火，充满了不屈和愤怒。他看也没看站在一旁的萧辰，径直走到御前，单膝重重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悲愤。

“禁天军副将赵擎，叩见陛下。”

“赵将军请起。”昭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孤召你来，是为禁天军统帅一事。萧将军为国效力，不幸于北漠失踪，孤心甚痛。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禁天军乃国之柱石，不可久悬。孤与诸位大臣商议，已决意……”

“陛下。”赵擎猛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昭帝，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打断了昭帝的话，“萧将军生死未卜。末将与禁天军数万将士，只认萧将军一人为主帅。未得萧将军确切消息之前，末将等，誓死不接受任何其他将领入主禁天军大营。”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特有的耿直和决绝，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威胁。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护卫统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昭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赵擎。你这是在威胁孤？。”

“末将不敢。”赵擎梗着脖子，声音依旧洪亮，但那份固执丝毫没有退让，“末将只是陈述禁天军数万将士之心声。萧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只愿追随将军。若陛下执意派他人接掌禁天军……”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末将……唯有一死，以报萧将军知遇之恩。禁天军……恐非末将一人之心。”

这是赤裸裸的兵谏威胁。

昭帝的脸色铁青，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跪在下方，如同磐石般倔强的赵擎，一股暴怒在胸中翻腾。这个莽夫。这个只认萧时的莽夫。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失控的时刻，一个清朗而带着沉稳力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赵将军。”

一直沉默旁观的萧辰，上前一步，走到了赵擎身侧。他对着昭帝微微躬身，然后转向赵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和一种兄长的责备：“赵将军，你糊涂。”

赵擎愕然抬头，看着这个他印象中一直温文尔雅、与萧时关系似乎并不十分亲近的萧家二公子。

萧辰痛心疾首地看着他：“赵将军，你对大哥的忠心，天地可鉴。我萧辰亦感同身受。大哥下落不明，我比你更痛心疾首。”他语气真挚，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该在此刻意气用事，置禁天军数万将士的生死、置我昭国北境的安危于不顾。大哥若在，岂愿看到你如此顶撞陛下？岂愿看到他一手打造的禁天军因群龙无首而生乱？甚至……哗变？”

“陛下体恤将士，忧心军务，才急于择选良将，稳定大局。此乃圣心仁厚，为国为民。你身为副将，不思为国分忧，为陛下解愁，反而在此以死相挟，陷陛下于两难，陷禁天军于险境。你对得起大哥对你的信任吗？你对得起那些追随大哥出生入死的袍泽兄弟吗？。”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情理兼备，将“忠君爱国”、“顾全大局”的帽子牢牢扣在了赵擎头上，更是点出了“哗变”的可能，将责任和压力全推给了赵擎。

赵擎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他性子耿直，只认死理，论口才和心思缜密，哪里是萧辰的对手？萧辰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在意的地方——萧时的期望、禁天军的存续、袍泽的安危。

“我……末将……”赵擎的气势瞬间被压了下去，脸上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昭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宽厚”：“赵擎，孤知你忠心，念你护主心切，今日冲撞之罪，孤……暂且不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赵擎和一旁垂手肃立的萧辰，缓缓道：“但禁天军统帅之位，不可再悬。孤意已决，由兵部侍郎陈嵩……”

“陛下。”赵擎猛地抬头，眼中依旧是不甘和抗拒。让他接受陈嵩？那个处处与萧将军作对的陈嵩？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暂代禁天军统帅之职。”昭帝不容置疑地宣布了决定。

赵擎的脸色瞬间惨白，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猛地看向萧辰，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不解。萧辰。你不是萧将军的兄长吗？为何要推举陈嵩？。

就在赵擎几乎要不顾一切再次抗辩的瞬间，萧辰却再次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妥协？

“陛下。”萧辰对着昭帝深深一揖，“陈大人德高望重，确是良选。然……赵将军及禁天军将士之心，亦是拳拳赤诚，不可不察。”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昭帝，又转向愤怒的赵擎，语气带着一种“为了大局”的沉重：“臣有一不情之请……陈大人初掌禁天军，军务繁杂，恐需得力臂助。臣虽不才，但身为萧氏子弟，对禁天军……多少有些香火之情。若陛下信得过，臣……愿随陈大人一同前往禁天军大营，一则协助陈大人熟悉军务，安抚将士；二则……亦是替臣弟萧时，暂时看顾这支他倾注心血之军，等待……他平安归来之期。”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自请去协助陈嵩，甘当副手，实则将自己定位为“萧氏子弟”，是去“看顾”萧时的军队，是去“安抚”将士，更是暗示了“暂代”的性质，给赵擎和禁天军留下了一个“萧时终将归来”的念想。

果然，赵擎眼中的愤怒和抗拒，在听到“萧氏子弟”、“看顾”、“等待萧将军归来”这几个字眼时，明显松动了一下。让他接受陈嵩是千难万难，但如果是萧辰……这位萧将军的兄长，以“协助”和“看顾”的名义进入禁天军……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勉强接受的选择？至少，比让陈嵩那个外人直接骑到他们头上强百倍。

赵擎脸上的挣扎更加剧烈，他看看面无表情的昭帝，又看看一脸“为国分忧、为弟看顾”的萧辰，再看看自己身上这身素衣……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今日若再强硬下去，等待禁天军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陛下已经给了台阶……萧辰的提议，似乎是唯一能保全禁天军、暂时稳住局面的法子？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昭帝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干涩：

“末将……末将……遵旨。”他终究还是妥协了，但那份不甘和屈辱，却清晰地写在脸上。

昭帝看着下方叩首的赵擎，又看了看一旁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的萧辰，眼中那抹深沉的审视终于彻底化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弧度。

“好。”昭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爱卿深明大义，为国分忧，为弟尽心，实乃我朝股肱之臣。孤……准你所请。”

他站起身，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即日起，擢兵部侍郎陈嵩，暂代禁天军统帅之职。萧辰，加封兵部侍郎衔，随军参赞，协助陈爱卿处理禁天军一应事务。”

“臣，领旨谢恩。”萧辰深深拜下，掩藏在袖袍下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而志得意满的微笑。

兵权……终于，以这种“半推半就”、名正言顺的方式，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