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在晨曦微露中,终于靠上了婆娑河南岸的渡口。
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连日漂泊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众人牵着马匹走下吱呀作响的栈桥,扑面而来的,是与北漠截然不同的湿润空气,夹杂着水汽、草木和属于繁华市井的喧嚣气息。
婆娑河仿佛一道天然的分界线。北岸是荒凉、粗犷的北漠风情,而南岸,则迅速展现出中州腹地的富庶与生机。
南山镇,这座倚靠着圣元轩而兴旺起来的小城,其热闹程度远超众人想象。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绸缎庄、酒楼、茶肆、当铺、杂货铺……应有尽有。
天刚蒙蒙亮,街上已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挑着新鲜蔬果的农夫、推着独轮车叫卖的小贩、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仆从的富商、还有背着行囊、风尘仆仆、明显是冲着圣元轩而来的江湖客……形形色色的人流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洪流。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炉的烧饼和包子的面香、卤煮的浓郁酱香、脂粉铺飘出的甜腻花香、还有马匹牲畜的膻味……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嚯。真够热闹的。”
楚弈瞪大了眼睛,左顾右盼,像只进了米缸的老鼠,满脸都是新奇,“比盛京的早市还热闹三分。快看快看,那边有捏糖人的。”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孩童围住的小摊,兴奋地扯了扯旁边殷裕的袖子。
殷裕也被这繁华景象感染,暂时忘却了忧虑,东张西望,啧啧称奇:“乖乖,这南山镇果然名不虚传。瞧瞧这铺子,这货色,比我们殷家在北漠最大的商号还气派。”
他指着一家挂着“琳琅阁”金字招牌、门面气派非凡的珠宝行。
沈溯依旧清冷,只是目光在扫过几家挂着醒目药葫芦招牌的药铺时,会多停留片刻。魄风则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涌动的人流,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柳时衣默默走着,昨夜船上那番记忆的冲击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眼前的热闹景象,非但不能让她放松,反而让她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月见刀,锈迹斑斑的刀鞘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才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圣元轩……就在这热闹背后不远的地方了。
萧时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最终落在一家不起眼的、挂着“济世堂”牌匾的药铺上。牌匾角落,一个只有日月药庄成员才能辨认的、极其细微的暗记,映入他的眼帘。
“你们先往前走,找家客栈落脚。”萧时停下脚步,声音平淡地开口,“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材,给沈溯补些路上损耗。”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沈溯一路上的确消耗了不少药材。
众人不疑有他。柳时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点点头,跟着楚弈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萧时看着他们汇入人流,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家“济世堂”。
药铺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穿过前堂弥漫着浓郁药香的诊室和药柜,在一位看似普通学徒的引导下,萧时七拐八绕,进入了一间位于后院的、毫不起眼的库房。学徒在墙壁某处看似寻常的砖缝处按了几下,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一面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布置简洁却戒备森严的密室。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点着长明灯。一个穿着掌柜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此,见到萧时,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激动和敬畏:“属下南山镇分舵主,秦川,参见将军。将军安然无恙,实乃万幸。”
“起来。”萧时微微抬手,声音低沉,“外面如何?”
秦川起身,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回禀将军,昭国朝堂……已生剧变。”
他语速清晰,条理分明地汇报着最新收到的密报:“将军‘遇害’的消息传回昭京后,朝野震动。陛下……悲痛万分,并……命三司彻查您的下落。”秦川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军中呢?”萧时打断他,更关心实际掌控的力量。
“禁天军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秦川顿了顿,观察着萧时的神色,继续说道,“不过……萧辰少爷站了出来。”
萧时眼神微动:“哦?辰儿如何?”
“萧辰少爷当朝力陈将军功绩,并……举荐了兵部侍郎陈嵩暂代禁天军统帅一职。”秦川小心地措辞,“萧辰少爷言道,陈侍郎乃兵部老人,熟悉军务,又是将军生前颇为倚重之人,由其暂掌帅印,能稳定军心。”
密室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长明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萧时背对着秦川,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石壁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
“干得好。”萧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陈嵩,还有……朝中所有与陈嵩往来密切之人,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
秦川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属下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将军,萧辰少爷此举,似乎……颇为得陛下欢心。陛下已准其所奏,命陈嵩暂代禁天军统帅,并……由萧辰少爷辅佐。”
萧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消息无关紧要。他走到密室一角,那里摆放着一张简陋的石桌,上面摊开着一幅详尽的中州舆图。他的手指沿着婆娑河一路向下,最终点在南山镇的位置。
片刻的沉默后,萧时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当前紧张局势毫不相干的问题:“南山镇……有像样的糕点铺子么?”
秦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将军会问这个。他迅速在脑中搜索着关于南山镇的情报:“回将军,镇东头有一家‘酥香斋’,据说是百年老字号,什么糕点都有,在本地颇有名气。”
“什么糕点都有?”萧时的手指在南山镇的位置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