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弈所指的“如意坊”，位于镇子西南角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尽头。

与主街的喧嚣不同，这条街多是些深宅大院的后墙，行人稀少。然而，当众人转过街角，一座灯火通明、气派非凡的建筑便突兀地撞入眼帘。

朱漆大门足有两丈高，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楣正中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如意坊”。门前蹲踞着两尊狰狞的石狻猊，张牙舞爪，气势迫人。

四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护卫分列两侧，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进出的客人并不多，但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有身着绫罗绸缎、大腹便便的富商，有佩戴名贵玉饰、眼神精明的豪客，甚至还有几个身着异域服饰、带着剽悍随从的番邦人士。

他们步履沉稳，神色间带着一种挥金如土的从容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空气中隐隐传来骰子在瓷盅里碰撞的清脆声响、兴奋或懊恼的低吼、以及筹码推倒时哗啦啦的脆响。

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汗味、铜钱锈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欲望的气息，从洞开的大门内扑面而来。

柳时衣、殷裕、沈溯、魄风四人站在如意坊气派的大门外，看着眼前这奢华到近乎浮夸的赌坊，再扭头看看旁边一脸“快夸我”表情的楚弈，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

柳时衣嘴角抽搐了一下，指着那金光闪闪的匾额，“这就是你说的……能搞到银子的地方？赌坊？”

殷裕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我说紫薇星，你确定……我们是来搞银子，不是来送银子的？”

他摸了摸自己那干瘪的钱袋，感觉里面仅存的几个铜板正在瑟瑟发抖。

沈溯清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明显的嫌弃，眉头微蹙，显然对赌坊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毫无好感。

只有魄风依旧面无表情，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环境和那些护卫。

楚弈却是一副“你们不懂”的高深模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哎呀，你们懂什么？这可是南山镇最有名的销金窟！能进这里的，非富即贵，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我们花销了。而且——”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可是为了写江湖话本，特意打听过这里的门道！放心，跟着我，保管让你们大开眼界，顺便……捞上一笔！”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纨绔子弟特有的、对刺激和冒险的狂热光芒。

柳时衣看着楚弈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回头望了望远处圣元轩那冰冷巨大的石门，想到那五百两银子一人的天价门票，再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行！就信你一回！”她当机立断，一挥手，“来都来了——必须搞到两千五百两！”

说罢，她率先迈步，朝着那朱漆大门走去。殷裕苦着脸跟上，沈溯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能跟上。魄风如同影子般，沉默地护在众人身侧。楚弈则兴奋地搓着手，快步跟上，嘴里还念叨着：“这就对了嘛！富贵险中求！”

门口的护卫并未阻拦，只是目光在几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挂着锈刀的柳时衣和气质清冷、背着药箱的沈溯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冷漠。

踏入如意坊大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街道的冷清与这里的喧嚣奢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巨大的厅堂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数十张各式赌台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每一张台子前都围满了人。骰子清脆的碰撞声、骨牌翻动的啪啪声、轮盘转动的嗡嗡声、兴奋的狂笑声、懊恼的咒骂声、荷官冷静的报数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击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熏香、名贵酒水的气息、还有赌徒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贪婪、紧张、狂喜和绝望的复杂气味。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衣着暴露、容貌姣好的侍女端着美酒佳肴，如同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

柳时衣等人如同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瞬间被这奢华喧嚣的洪流所淹没。殷裕看得眼花缭乱，楚弈则如鱼得水，眼睛发亮地扫视着各个赌台，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战场”。

“来来来！押大押小，买定离手！”荷官冷静的吆喝在嘈杂中异常清晰。一张张赌台前围满了人，或屏息凝神，或面红耳赤，或捶胸顿足，众生百态在这方寸之地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时衣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月见刀。这地方让她浑身不自在，空气中弥漫的贪婪、狂热和绝望让她想起流水村那些输得倾家荡产、最终变得面目可憎的赌棍。她只想快点拿到钱走人。

“楚弈，速战速决。”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沈溯更是清冷得如同置身事外。

她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目光扫过那些因赌局而扭曲的脸庞，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怜悯。

她默默打开药箱，取出一小瓶清心凝神的药油，指尖沾了些许，轻轻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驱散这污浊的空气。殷裕小心坐到她身边，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魄风则如同最沉默的影子，紧贴在柳时衣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身形看似放松，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身影和角度，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楚弈此刻却已听不进任何劝告。他挤在一张赌台前，将柳时衣和殷裕凑出的五十两银子换了筹码，双眼放光地盯着那黑檀木的骰盅。“瞧好吧！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听声辨骰’！”他对着殷裕吹嘘，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他侧着耳朵，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那骰子碰撞的每一声脆响都吸入脑海。

第一把，楚弈押“小”。骰盅开，二、三、四，九点——小！

“哈哈！开门红！”楚弈得意地拍着凑过来的殷裕的肩膀，筹码翻倍。

殷裕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紫薇星，行啊！”

第二把，楚弈犹豫片刻，押“大”。骰盅开，五、五、六，十六点——大！

又赢了！筹码变成了二百两！

“我就说吧！”楚弈的自信空前膨胀，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声音也高亢起来，“这玩意儿，讲究个气势！手风顺了，挡都挡不住！”

然而，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楚弈浑然不觉。第三把，他豪气地将所有筹码推到了“围骰”的区域！赔率极高，但概率极低！

“楚弈！”柳时衣厉声喝止，“见好就收！”

殷裕也吓白了脸：“楚兄！这……这也太冒险了！”

沈溯的目光也从药箱上抬起，落在楚弈那因狂热而显得陌生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

“富贵险中求！”楚弈头也不回，双眼死死盯着荷官手中的骰盅，“我有预感！这把必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亢奋。

荷官面无表情，开始摇盅。这一次，他摇晃的幅度更大，时间更长，骰子在盅内发出密集如雨点般的碰撞声。楚弈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脸上满是专注与期待。

啪！骰盅落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盅盖上。

荷官缓缓揭开盖子。

四、四、四。

围骰！

几把下来，楚弈的运气居然不错。他押注谨慎，又似乎真有点门道，面前的筹码竟然慢慢从五十两，涨到了一百两，又涨到了一百五十两……虽然离两千五百两的目标还差得远，但这开局已然让殷裕兴奋地直搓手，连柳时衣紧绷的脸色都缓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