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照说出这句话时,静坐在一旁的林清栀猛地抬头,牙关微颤。
“这件事,很多人其实都能想明白,只是那林尧背靠着卜公公。状元每三年都会出一个,卜公公可不是每三年就能出一个的,皇帝还要让卜公公为他做事,权衡之下,大家便都心照不宣地为林尧遮掩罢了。不过与我无关,我只要守好我的洛北就行了。”
裴廷渊说着伸手接过银照递过来的烤肉,顺手又递给林清栀。
林清栀还陷在他方才的话中,思绪怔然。
裴廷渊的一番话她听懂了。
卜公公在朝为皇帝办事乃是定数,而她日后能不能为皇帝所用尚且不知。
皇帝,不,应该说所有人都不会为了她而得罪卜公公,包括裴廷渊。
只有她为皇帝所利用的价值超过卜公公,才有可能扳倒卜公公,找林尧报仇!
“吃啊,傻了?”裴廷渊不悦道。
“啊。”林清栀回过神,道谢接过烤肉,埋头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她扮男装时就不太拘束,此刻更是全然不顾形象,转眼三分之一的野鸡下了肚。
吃完拿手背擦了擦嘴,满足地舒出一口气。
一抬头,发现裴廷渊和银照都盯着她看,她轻咳一声,解释道:“我已经连续三天没吃饭了。”
裴廷渊收回目光,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等天一亮,你跟我们去将军府,还要住上一段日子才能走。”
什么!竟有此等好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清栀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发怔。
裴廷渊看她又发懵,出声解释:“因为我受伤这件事,不能被别人知道。你若不认识我,方才就会让你走,但是你认识我,难保不会将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所以你便先待在将军府,等我伤好了,再放你离开。”
林清栀心思百转千回,像裴廷渊这么强悍的男子,这道伤只怕是不出一个月便可痊愈,所以她也只能在将军府待一个月。
等期限一到,裴廷渊断不会让她再继续留在将军府了。
除非……裴廷渊不愿放她离开!
可是要怎么做呢?
林清栀借着火光去瞧裴廷渊,他面部线条冷硬分明,眉目浓黑,鼻梁高挺,不说话时,唇线抿直。
此时靠在石壁上,像一座小山一样,比她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魁梧。
他无疑是俊美的,只是不同于时下女子们都喜欢的文人式清秀斯文的俊美,他的俊美中带着摄人心魄的冷峻狂狷,让人心惊,本能地想要逃离……
“啧!看我做什么!”
裴廷渊从方才便察觉到身侧投来的视线,看了他许久还不移开,看得他心头实在窝火,忍不住出声。
林清栀对上裴廷渊略带着怒气和别扭的眼睛,默默将头埋进双膝。
裴廷渊:“……”
秋夜深寂,银照灭了火堆守在外边,裴廷渊席地而坐,盯着山洞口怔怔出神,他在想银照说的事。
林清之,当真死了吗?
他这几年一直同家人通信,他娘说,她终于找到当年生他时难产救她的医女了,那个医女就是林清之的生母。
他娘还说,可惜林清之是男儿,若不然定要给他定下这门亲事。
他在知道了林清之的娘对他娘和他有救命之恩后,对林清之是有些好奇的,也起过结交的想法。
只不过他手握重兵,不能同权臣有过于密切的来往,以免叫皇帝起了疑心。故而总想着等日后回煊京见到林清之,再向她致谢报恩。
结果直到现在,两人连一面都还没见过,林清之就死了,林清之的娘也死了。
裴廷渊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恩人是心存感激的,只是他现在身在洛北,对煊京的事插不上手,若有机会,定当是要为他们报仇的!
林尧官虽小,但他身后之人是卜忠仁。卜忠仁在朝一手遮天,极为护短,想为她们报仇,并不简单。
裴廷渊烦躁地皱眉,拨了拨将要熄灭的柴火,右臂突然被什么东西蹭上,他转头看过去,就看到林清栀脏兮兮的脑袋一晃一晃地靠上来。
活了二十二年,从未和女子这般亲密接触的裴廷渊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慌忙站起身。
她失去依靠,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继续睡过去。
裴廷渊兀自沉着脸站了好一会儿,等心中那股像是不爽又像是别扭的情绪过去之后抬步往外走,忽然听到一声啜泣,他停下步子。
“娘……呜……娘……”
林清栀皱着眉,伸手似想抓住什么,看上去是做噩梦了。
她也在思念娘亲吗?
裴廷渊静立片刻,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才走出山洞。
“主子,还有一个时辰我们的人就来了。”银照向裴廷渊禀报。
“知道了。”裴廷渊望向远处墨染般的山林。
林清栀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已经没人了。
啊!
裴廷渊走了吗?他不是说好了要带她一起离开的么?
她慌忙坐起身,抱着外袍急急跑出山洞。
在看到裴廷渊站在不远处同银照说话,外边还来了几人,停着几匹马,心中才安定下来。
她走到裴廷渊身旁,把衣服递给他,“多谢将军。”
裴廷渊淡淡应了一声接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银照的目光好奇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想将军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后来的几个人也都望着他们,看清裴廷渊身旁那脏兮兮的人是一个女子,目光纷纷变得暧昧起来。
裴廷渊察觉到,瞪眼过去,冷声下令:“走了!”
众人各自上马,只有林清之傻站在原地,因为没有多的马给她。
裴廷渊打马走在最前方,“阿栋,你带她。”
赵栋被点到名,出声道:“将军,这不成的,属下这马前几日伤着了腿,坐两个人只怕它吃不消。”
“那成峰你带。”
“将军,属下这身形一个顶俩,这马上已经容不下第三个人了呀。”岳成峰唏嘘道。
“阿巍!”
王巍吓得直摆手,“将军使不得啊!我婆娘有疑心病,见我带着女子回去定要同我闹。”
一个个都借口带不了人,裴廷渊暗骂一声,看一眼银照马背上的行囊,也不问他了。
又见林清栀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裴廷渊叹了口气,驱马走到林清栀面前,伸手给她,将她拉上马。
林清栀上马后用双手抓着马鬃,微伏低身子,一动也不动。
“出息。”
裴廷渊说了她一句,扬鞭策马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