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军大营内火光摇曳，染红整个营帐，酒气混着血腥气在寒风中弥散，

灵丘城头的烽烟尚未彻底熄灭，庆功宴的喧嚣已填满中军大帐。

郭子仪端坐主位，玄甲将领分列两侧，唯独李承渊独坐末席，手中酒碗始终未沾唇，左肩不知为何，宛如万虫叮咬，烈火灼烧，隐隐作痛。

崔佑铭一边饮酒，阴冷的视线如附骨之疽，从宴席伊始便死死咬住他。

郭子仪脸上肃然，银须微颤，举杯高呼：“灵丘大捷，全赖将士用命！此酒敬阵亡英魂，亦敬生者勇武！”

“酒敬阵亡英魂，亦敬生者勇武！”众将轰然应和，

李承渊举着隐痛的左手，象征性的抿了一小口。

“此战大捷，当敬李校尉三箭定乾坤！”一名将领醉醺醺举杯，帐内顿时响起附和声。

“在诸位将军面前，李某的箭术，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李承渊摆手谦虚道。

郭子仪欣慰的默然额首。

崔佑铭却突然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李校尉的‘神勇’确实令人惊叹。”

只是……”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一会儿，拖长尾音，目光扫过众朔方将士，“曳落河精锐素来以铁壁战阵闻名，怎会在白狼旗倒后溃散如流民？莫非有人早将我军布防泄露，演了一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戏码？”

此言一出。

帐内霎时死寂，就连一向喜怒不喜于色的郭子仪，此刻脸色也是为之一变。

坐于郭子仪下方左侧的郭曜攥紧酒碗，骨节发白，抬头冷然的看向崔佑铭：“崔监军这是何意？”

“何意？”

崔佑铭猛地起身，袖中甩出一卷染血羊皮，“三日前粮草营被袭时，本官在叛军尸身上搜到此物！”

羊皮被崔佑铭旁边的神策军士卒快速展开，赫然是一幅灵丘布防图，角落钤着模糊的狼头印，

崔佑铭指着布防图，“此印乃阿史那承庆亲卫密令，而能接触全军布防的……”

他踱步至李承渊案前，指尖重重一点，“唯有近日频繁出入中军帐的‘跳荡营校尉’！”

“李…”

“承”

“渊”

当说到李承渊的名字之时，崔佑铭还故意一字一顿的大声说了出来。

李承渊瞳孔骤缩——那布防图笔触竟与郭子仪案头卷宗分毫不差，连弩机暗哨的位置都精确标注。

他倏然抬头，正对上崔佑铭眼底一闪而逝的讥讽。

“监军慎言！”郭曜按剑欲起，却被郭子仪抬手压下。

老将军目光如渊，沉默地审视着李承渊。

李承渊缓缓起身，拾起羊皮图冷笑：“监军既说此图从叛军尸身取得，可敢让末将验一验这血迹？”

不等崔佑铭回应，他已蘸取酒水抹向图卷边缘——本应暗褐的血渍竟浮起一层诡谲的朱砂色，“新鲜人血三日凝黑，而这血迹……怕是今晨才染上的吧？”

崔佑铭面色微变，却嗤笑道：“强词夺理！你莫不是要污蔑本官伪造证据？”

“证据真伪暂且不论。”郭子仪突然开口，苍老的嗓音如铁石相击，“但布防图泄露一事，确需彻查。”

他深深看向李承渊，“自今日起，李校尉卸甲禁足，待军正司——”

话音未落，帐外陡然传来骚动。一名脸色惊恐的士卒跌撞闯入：“报，节帅，营中…突发…疫情，已经有数百名各营士卒染疫。”

郭子仪霍然站起，“快，速传军医前往医治。”

“诺！”

报信的士卒退出了营帐。

李承渊下意识的看向崔佑铭。

却见这人一直坐在那里，低头饮酒，灯火之中，李承渊分明看到崔佑铭嘴角微露怪异笑容。

随着军中疫情爆发，

一场难得的庆功宴，就此结束。

……

李承渊霍然起身，箭伤刺痛骤烈，脑中却闪过崔佑铭宴席间那抹阴笑。

他抓起马槊直奔伤兵营，掀帘刹那，腐臭扑面——草席上横陈的士卒面如死灰，溃烂的伤口渗出黑血，竟有蛆虫在腐肉间蠕动。

“不是疫病。”

清冷女声从帐角传来。

李承渊蓦然转头，见一素衣女子脸上带着白色面纱，露出一双秋水流动的眸子，正蹲在伤兵身侧，

银针正挑开溃烂皮肉。

火光映出她侧脸，眉似远山含黛，眸若寒潭凝星若雪，袖口绣着百草纹，腕间银铃随动作轻响。

“伤口泛绿，血带腥苦，是尸毒。”她指尖捻起一丝黑血，凑近鼻尖轻嗅，“腐毒入骨需七日，这些人三日前才上过战场……毒源不在尸体，而在军中。”

“你是？”

“药王谷沈若雪。”女子起身直视李承渊，目光忽落在他左肩，“你也被染了。”

不待李承渊反应，她已扯开他衣襟。箭伤处青筋如蛛网蔓延，沈若雪银针疾刺三处穴位，黑血顺着针孔渗出，竟在雪地灼出细烟！

“狼毒箭。”

她嗓音骤冷，“箭簇淬过尸毒，本应立时毙命，你却活到现在……体内有东西在压着毒性。”

李承渊脊背发寒——穿越那日中的毒箭，竟是慢杀局！

帐外忽起骚动。

崔佑铭带着亲兵踏入营帐，目光扫过沈若雪时顿了顿，转而冷笑道：“本官听闻李校尉私藏医女，莫不是要趁机投毒？”

站于李承渊一旁的郭曜冷声发话了，“此乃药王谷沈若雪，在灵丘之战之中，曾救我郭曜性命，我感念其恩，引以为贵客相待，且节度使也知其事，何来私藏医女之说。”

“哦？”

崔佑铭哑口无言，只得嘴唇抽动。

“监军慎言。”

沈若雪一双白皙胜雪的玉手突然掀开一具“尸体”的草席，露出底下暗格中成捆的药草，“马钱子、断肠草——这些毒物混在伤兵营止血散中，才是尸毒根源。”

她指尖拈起药包，底部赫然印着“范阳官坊”朱印！

崔佑铭见状，脸色微变，眉头微皱，目光阴沉的盯着沈若雪。

李承渊已横槊挡在沈若雪身前：“监军主管军需，范阳的毒草怎会混入朔方大营？”

“好一出贼喊捉贼！”

崔佑铭袖中滑出一枚蟠龙纹箭簇，“此物从你营帐搜出，与叛军所用一般无二！来人——”

“且慢！”

沈若雪突然割开掌心，将血滴入药碗。

黑血触到药汤竟化作青烟，她举起碗冷笑：“我以药王谷秘术起誓，此毒需用活人鲜血为引方能起效。监军若问心无愧，可敢饮这碗‘解药’？”

崔佑铭眼底阴鸷翻涌，忽有传令兵狂奔入帐：“报！燕军在灵丘城外焚尸数万，腐烟顺风飘向大营——”

狂风卷着灰黑烟尘掠过营帐，一名中毒士卒突然暴起，嘶吼着扑向崔佑铭！李承渊挥槊格杀，却见那士卒眼眶空洞，嘴角淌落黑血——竟与那日自戕的叛军死士症状一模一样。

沈若雪银针封住李承渊心脉，低喝：“尸毒遇腐烟则狂，必须找到毒引！”

李承渊死死盯着崔佑铭退入暗处的背影，箭伤如烈火灼烧。

这盘毒局，终于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