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家离我们不过五分钟的脚程,可每当家族有事,祖母传话叫我们过去时,我多希望这段路变得遥遥千里、崎岖难行。这样,我便能借口掉进坑里,不用前去报到。在祖母家的一众亲戚里,我最想躲开的就是祖母。每次碰面,她那冷冽的目光像刀片般刮过我的身体,割得生疼。我像只惊惶的白日鼠,迅速窜过茂密的枣树林,任由她在身后沙哑地吼叫,声音消散在空中。在我看来,祖母实在是个厉害角色,我对她既爱又敬,却总想远远避开。其实,她对我的敌意并非与生俱来,客观地讲,也不能全怪她。
祖父祖籍南定省,那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他是务板县知县的儿子,凭借出色的学识考中了举人。当时,老家的土地大多是咸酸田,人们缺乏有效的治理手段,大片区域荒草丛生,难以耕种。再加上洪水频发,当地乡民常常食不果腹。
祖父接受过法国人的教育,头脑聪慧,思想开明,不甘心在穷乡僻壤度过一生。最终,他离开务板,北上寻求发展。出于对贫困洼地的畏惧,他来到了半高原地区的山西。起初,祖父以教书为生,后来在红河港口做起了煤炭倒卖生意。至于他具体的经历,我无从向他本人求证。叔叔姑姑们像一堵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向他禀报,让他从早忙到晚。尽管祖父为人和蔼可亲,但我和对待祖母一样,对他敬而远之。毕竟,想要突破那层层包围,实在是太难了。
对我来说,祖父就像联合国定义的儿童权利一样,属于“所有”这一抽象概念。我拥有他,偶尔能在路上看到他,人们也时常和我谈论他,可我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他、触摸他。
祖父凭借自身的书生气质和出众才华,赢得了在山西以美貌闻名的祖母的青睐。两人在水厂附近建造了一座近 3000平米的大宅,过上了浪漫的田园生活。这座大宅相当于现在的独栋别墅,坐落在一片平地上,四周环绕着水池,既营造出优美的景观,又将宅子与外界隔离开来。宅院里种满了各种果树和花卉,从外面进入,要沿着一条长长的林荫小道前行,道路两旁,龙眼、杨桃、莲雾、芒果等果树像迎宾的卫士一样整齐排列。穿过一道拱门,再走过一座小桥,才能抵达房舍。这无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按照现在的建筑标准,称得上是一座小型庄园。
拱门的最高处,用钢筋和水泥浇筑并刷上白漆的“陈氏历”三个字格外醒目,一共十一个字母。两旁枣树柔韧的枝蔓沿着弯梁攀爬而上,在字里行间开花结果,既透着一股虔诚,又充满了诗意。祖父名叫阮文雄,平常大家都叫他雄爷爷,祖母则被称为雄奶奶。可这陈氏历究竟是谁?是越南历史上的英雄?禅宗门里的神灵?还是祖父的父母?这个问题和庄园里的其他谜团一样,在我脑海中越积越多,像一层迷雾笼罩着整个庄园,让它愈发神秘。而任何带有神秘色彩的事物,都能激起我无穷的探索欲望。我曾问过母亲,她却不耐烦地回道:“滚,别烦我!”问父亲时,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沉默不语。我一直以为他们和我一样不知道答案,便不再追问。直到几年后,我从堂妹口中得知,陈氏历就是祖母的本名。为此,堂妹还嘲笑了我一番。当时的我确实无知,一门心思在故去的人里寻找答案,却没想到活生生的祖母,被绅士又痴情的祖父捧上了天。
祖母的确很美,在没有胭脂修饰的年代,她的美全靠天生丽质,没有丝毫掺假。她长着一张微尖的瓜子脸,十分符合现代的审美标准,在当时以唐式微胖为美的观念里,这算是她唯一的不足。她的脸庞白皙,能清晰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脉,无论太阳如何暴晒,都无法让她变黑,顶多红上一阵,过几天就又恢复了苍白的本色。她眉浓如墨,一双明亮而锐利的大眼睛,时常流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每次她乌黑妖媚的眼珠往眼尾一转,微薄而倔强的嘴唇翘起一边时,准是在向祖父撒娇或提出要求,祖父也总会赶忙上前安抚。但对子孙晚辈来说,这种神态却像是严厉的斥责,懂事的人都会赶紧离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在外人面前,这更是一种居高临下、轻蔑不屑的姿态。
祖母鼻梁笔直,鼻尖微微内扣,高高的颧骨带有几分法国混血的特征,在大多塌鼻梁、带着乡土气的本地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身材苗条,一头长发光泽飘逸,尽显女性的风韵与柔情。可她尖锐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为她的形象增添了几分泼辣的威慑力,让人只能远远地欣赏。我和姐姐私下里给她的美起了个名字——“一记耳光美”。
凭借出众的外表,祖母在任何场合都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话说回来,像她这般骄横自满,美丽倒也成了一种补偿。在祖父的宠爱下,祖母一连生下十二个儿女。说来也奇,所有孩子都长得像她一样俊俏,没有一个例外。尤其是几个女儿,大姑、三姑、八姑和九姑,不仅长相与祖母如出一辙,性格也十分相似。
孩子一多,要操心的事自然也多了起来。祖母虽满心不情愿,却还是忙里忙外,辛辛苦苦把孩子们拉扯成人。她本就有些刻薄的脾气,随着生活的操劳,逐渐变得跋扈起来。后来,这些儿女陆续成家,又生下了一大堆后代。没错,整个大家庭将近六十口人,都聚居在庄园里。
这座看似温馨的庄园,实则像一个缩小的社会,家族成员间阶层分化明显,矛盾、纠纷与利益争夺从未停歇。在这片交错复杂的纷争中,祖母的辛酸与无奈肆意蔓延,却又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威严。大家庭里的亲情,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与争斗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众人在祖父和祖母生前的严厉管束下,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实则各怀心思,貌合神离。
随着年龄增长,我仍习惯躲在一旁,默默观察祖母与她的儿媳们明争暗斗。在我眼中,这座庄园宛如旧时代的阮家府,祖母则是高高在上的老佛爷。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能掀起一场场家庭风暴,又能在关键时刻出面平息事端。但依照她的性子,把局面搅得一团糟,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她的权威,也方便她借机整治那些看不顺眼的儿媳。她常从细微处挑刺,而后让亲生女儿们跟进处理后续事宜,将儿媳们拿捏得死死的。
儿媳们自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一个比一个精明厉害。有的深藏不露,默默积蓄力量;有的则锋芒毕露,浑身带刺,面对祖母的刁难与姐妹间的争宠,毫不示弱,时常歇斯底里地反击。于是,庄园里争吵声此起彼伏,时而媳妇们被祖母压制,时而双方僵持不下。祖父和祖母去世后,大家庭瞬间失去了主心骨,迅速分崩离析。兄弟姐妹们为了争夺遗产,迅速拉帮结派,不惜撕破脸皮,闹得鸡飞狗跳,往日的亲情荡然无存。
在众多儿媳中,母亲很早就成了祖母的眼中钉。母亲怀着我临近足月时,因一个小小的失误触怒了祖母,全家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庄园。就这样,我出生在空地上一座用稻草和泥土搭建的简陋房子里。尽管成长环境艰苦,但害羞胆怯的我,骨子里却有着一股毅然决然、百折不挠的劲儿。在一众孙辈中,我坚信自己继承了祖宗的尊贵品德。然而,大人们却将我的这份执着视为倔头倔脑,按照现代医学的说法,我可能患有强迫症。这股子精神让我没少挨揍,却也像紫藤一样,即便身处干旱炎热的恶劣环境,依然顽强地向上攀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