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脚步匆匆,春节也紧随其后叩响门扉。我怀揣着好奇与忐忑,在心底无数次猜想庄园里的春节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像往昔在家中那般,父母用争吵代替嗑瓜子时的欢声笑语,以摔砸物品的声响取代鞭炮的热闹,拿冷战冲淡年夜饭的温馨?记忆里的春节总是“有声有色”,却独独缺了那份应有的喜悦与期待。有什么值得高兴和盼望的呢?在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中,我们这些孩子早已明白,家庭矛盾如同顽固的藤蔓,不会因新年的到来而轻易斩断。即便母亲为了面子,在门前挂上红灯笼,桌上摆满各色零食,祖先祭台上供奉着断尾雄鸡,这些表面的热闹,终究无法温暖我们冰冷的心。年复一年,过年对我们而言,早已从期待变成了厌倦,甚至是抵触。那时的我,竟生出荒诞的念头:“国家该取消春节假日才好。这日子里,大人为买年货掏空腰包,小孩在家动辄被挑刺、受委屈,还得干不完的苦差、挨不尽的责骂,家家户户憋着一肚子火,家庭矛盾全在这时爆发到顶点。”
然而,很快我便迎来了截然不同的春节体验。学校刚放小年假,我就被婶婶拉进了“短期捞金小队”。平日里,婶婶在山西菜市场的肉铺卖猪肉。每到逢年过节,依照越南习俗,人们总要采购大量猪肉,用来包粽子、做肉冻、烤肉串、卷春卷,烹制各种传统美味。这时,她便会回到距离山西 6公里外的娘家——砖县集市,摆摊零售还提供送货上门服务。自家宰杀的猪,量大走货快,再加上节日期间价格飞涨,年前这几天的生意堪称火爆,六六大顺。短短几日的收入,竟是平日的十几倍,数着钞票,连睡觉都能笑醒。
说来也奇妙,这段时间小叔家的氛围格外和睦。没有争吵喧嚣,只有忙碌的脚步声匆匆;对话简短利落,却透着默契。每个人分工明确:小叔负责后勤,宰杀生猪、处理后续事宜;婶婶则冲锋在前,运送猪肉到市场售卖。今年我们的加入,让人手翻倍,相应地,工作量与收入也得“更上一层楼”。婶婶二话不说,让弟弟接手我的家务,催着我赶紧跟她奔赴“前线”。
在越南人的观念里,春节是阖家团圆、共享欢乐的时刻,是回顾过往、展望未来的节点,更是放松身心、互道祝福的温馨时光。无论家境多么贫寒,人们总会置办几样年货,添上几件新衣,在祖先祭台前摆上贡品。可在这喜庆的氛围里,也有满心忐忑的“家伙”——棚里待宰的肥猪,还有我,都在这春节的热闹中,揣着不安。
猪平日里蜷在圈舍,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落下“笨贱脏”的坏名声,可细想来,它们的生活有时竟比不少人都滋润。它们的棚子挑了个绝佳的位置,安在硕大的芒果树下,面朝开阔田野,背靠篱笆墙,通风透气,冬暖夏凉。一日三餐定时定量,营养搭配均衡,还有专人伺候。只是这悠闲日子,到了特定时节便戛然而止——人们欢庆团圆的节日,成了它们生命的终章。
而我,一年到头几乎天天围着猪棚打转。不是下田割菜,就是熬粥拌料,有时打水冲洗圈舍,有时熏叶驱赶蚊虫,精心照料着它们。谁能想到,最终送它们“上路”的,竟是我这个日日相伴的人。看着它们生命的起落,我不禁联想到自己,满心唏嘘又忐忑不安。
凌晨不到两点,杀猪时瘆人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瞬间划破寂静的夜幕,直刺人心。那声音尖锐悠长,仿佛要将人的头顶都捅穿,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死寂。我和弟弟被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走下阁楼,等着小叔杀完猪,便开始帮忙端盆加水,做些辅助工作。
后院水池旁被小叔改造成临时屠宰场,人心果枝桠上挂着一盏 75瓦的黄灯泡,昏黄的光晕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微弱。灯光下,一头猪躺在那里,小叔动作娴熟,手起刀落,利落地放血、开膛、剥皮,刀锋一路划到尾巴,再迅速取出内脏。眨眼间,整头猪就被分成两半,摊在地上,旁边堆着内脏,血水在盆中微微晃动。小叔放下屠刀,夹着烟深吸一口,烟头迸出一星鲜红的火苗,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闷声指挥我们收拾残局。
两头猪被分割成四块后,婶婶先骑着摩托车驮走两块。剩下的两块,由我负责运送。小叔把半头猪横放在一辆破旧迷你自行车的后架上,用皮带仔细捆扎结实。随后,他握紧车架,等我爬上自行车,便推着车往铁门走去。待我在斜坡路上找到平衡,他才慢慢松开手。
这半头成年猪足有 70公斤,比我瘦弱的身躯重了近一倍。我紧紧攥着车把,将其夹在掌心,两条瘦得如同干柴的手臂死死锁住关节,用力抗衡着车身倾斜带来的惯性,整个人像个阻尼器,拼命保持平衡。车子不堪重负,不论是推着还是骑着,都剧烈晃动。我双臂全程紧绷,丝毫不敢松懈,仿佛在与车子展开一场力量的较量。
十二里的路程,虽然猪早已没了气息,但我却时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沉甸甸的分量,时刻威胁着车子的平衡。从后面看去,去头的半只猪横跨在货架上,前后脚垂落,弯曲的身形与地面构成一张紧绷的弩,而我瘦小的身子和轻飘飘的车头,就像随时会离弦而出的箭。一路上,我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把控着车把,生怕一个不小心,人和猪、车就会一同摔倒,落得个六脚朝天的狼狈模样。
凌晨两点多,小城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灯与灯之间,是被小混混们用弹弓“比赛射击”留下的黑暗缺口,仿佛黑夜故意撕开的口子。我骑着车在这明暗交错的路上前行,一会儿坠入暮色般的昏沉,一会儿又闯进黎明前的微光,转眼又被拽回无边的黑暗,却始终在光与影的夹缝中穿行。
踏上 32号国道后,路灯彻底消失了。黎明前的黑暗像一床厚重的黑棉被,严严实实地裹住世界。白天蜿蜒在田野间的柏油路,那些深绿的树木、金黄的稻草、扬尘的路面,此刻都被黑夜揉成一团墨色。睁眼闭眼几乎没什么区别,我拼命瞪大双眼,感觉若不是眼眶里的肌肉和血丝拉扯着,眼球都要像脱缰的乒乓球般蹦出去。
我死死盯着前方,竭力从浓稠的黑暗里分辨道路轮廓,双耳像雷达般捕捉树叶摩挲的细微声响,鼻腔贪婪地嗅着风中传来的气息,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感受着周遭的动静。体内的神经紧绷如即将断裂的琴弦,妄想从这无尽的黑暗中“弹奏”出一丝光亮。我如同盲人般,调动全身感官摸索前行,专挑路中间骑,生怕一个不慎跌进两侧的稻田。
偶尔有骑摩托驮货的人呼啸而过,他们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摇晃的光带。每当这时,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惊喜与恐惧交织。惊喜的是那短暂的光亮能帮我看清脚下的路,驱散几分心底的不安;恐惧的是孤身一人在荒野,若对方心怀不轨,我一个弱小女孩根本无力反抗,呼救都显得苍白无力。
神经高度紧绷,再加上用力蹬车,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春寒料峭的凌晨,汗水却顺着额头、脊背和腋下肆意流淌。每次与他们擦身而过,都会迎来相同的辱骂:“操!臭丫头占了老子的路!”奇怪的是,这些恶语非但没让我难堪,反而成了一种安慰——说明我确实走在路中央,没偏离方向。
其实从瞥见车灯的那一刻,我就努力往路边靠,可载着沉重猪身的自行车,转向时慢得像乌龟挪动。摩托车轰鸣着疾驰而过,丢下骂声消失在夜色里,我又急忙趁着那缕残光回到路中央。等最后的光影彻底消散,我先紧紧闭眼,再慢慢睁开,让眼睛重新适应黑暗,继续艰难前行。短短 6公里的路,我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几乎和步行无异,但好歹,我一步步挨到了终点。
“人走多了便成路,人聚多了便成市”,砖县的自发农贸市场藏在一片拆迁废墟里。虽然废砖和水泥石已被运走,但地面上还留着房屋的轮廓,像大地褪色的伤疤,却成了天然的摊位划分线。这里的摆摊配置简单得近乎潦草,一张破旧雨布、一席褪色凉席往地上一铺,便是摊位;讲究些的,摆上张木桌,架起蓄电手电筒,活脱脱一支临时组建的夜间行军队伍,怎么方便怎么来。
市场入口藏在一堵摇摇欲坠的矮墙中间,墙脚斜插着根竹竿,顶端悬着的灯泡忽明忽暗,像只疲惫的眼睛。这微弱的光亮成了黑夜里唯一的坐标,若不是它在风中摇晃,谁能想到这破败角落竟是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远远望见那盏灯时,我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胸腔,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终于到了!”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看着驮着货物的人们鱼贯而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我顺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停稳自行车,牵着车慢慢挪进市场。婶婶正手持手电筒,在昏黄光圈里熟练地切割、分类猪肉。见我来了,她利落地放下砍刀,帮我卸下猪身,又匆匆把我打发回去驮另一半。
返程的路依旧漆黑如墨,但没了沉重猪身的压迫,人和车都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我将浑身力气都倾注在蹬车上,二十多分钟便回到家中。紧接着,又载着另一半猪,重复起方才的路程。
晨光悄然漫过天际,鱼肚白渐渐晕染开,万物还沉浸在薄雾编织的梦境中,轮廓却已在微光里若隐若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或挑着担子,或骑着摩托。有了光亮,第二轮运送轻松了许多。我佝偻着背,一边蹬车,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给自己打气。
六点左右,当第二半只猪稳稳放在操作台后,我长舒一口气,总算完成了运送任务。婶婶塞给我几张零钱和一撮切好的肉片,我攥着钱,一路小跑冲向市场中央的米粉摊。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上桌,汤汁裹着酸笋、肉末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大口米粉下肚,暖意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我又出了一身汗,却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回到摊位,我按照婶婶的吩咐,在后架绑上竹筐,装满肉块和骨头,开始穿梭在村庄小道间送货。不知来回跑了多少趟,我的手脚渐渐止不住地发抖,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嗡嗡作响,肚子也饿得直叫唤,满脑子都是早上那碗滚烫的米粉。
好不容易挤回摊位,只见婶婶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顾客围住,一边应答询价,一边手起刀落切割称重,收钱找零一气呵成。我无奈咂了咂嘴,拿起一旁的刀具,帮着给顾客切片、刮毛。
说来也怪,饿到极致时,反而不觉得难受了。胃就像个撒泼的孩童,一开始会哭闹着要食物,可当无人理会,它便慢慢安静下来。这可不是什么歪理,科学都能佐证。现在那些减肥总失败的爱美女性,大概就是不信这个理,没坚持到最后就放弃了。依我看,最有效的减肥法子,说不定就是把自己逼进“绝境”——没钱吃饭,肥肉还能往哪儿长?
送完最后一袋肉,夕阳已将天空染成血色。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集市,此时的喧闹已褪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摊的商贩。暮色中,人们的面孔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阴影,轮廓模糊不清,仿佛被疲惫揉皱的旧报纸。我走到操作台边,接过婶婶手中的刀,为最后一位顾客切肉片。十几斤鲜肉堆在案板上,虽说比处理猪皮轻松些,可刀刃在肉间来回穿梭,每一下都像是在与时间较劲。
如今身处中国,每次走进菜市场,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肉摊的切片机上。看着那飞速旋转的刀片,在老板疑惑的目光中,往昔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要是当年有这神奇的机器,我或许能少受些罪吧?那时我常安慰自己:“学以致用,再苦的活儿都有它的意义。等以后成了大厨,这切薄片的手艺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当我们收拾完摊位,踏上归途时,夜幕早已笼罩大地,时针悄然指向八九点。回到家,我胡乱冲了个澡,囫囵吞下半凉不热的饭菜,便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爬上阁楼。刚一沾到床,整个人便如坠云里,脸朝下轰然倒下,瞬间沉入梦乡。这一觉睡得比死猪还沉,任屋外寒风呼啸,任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响,我都浑然不觉。第二天清晨,杀猪的嚎叫声刺破天际,那尖锐的声音像利剑般在脑海中反复穿刺,我却依旧沉沉地睡着,直到婶婶亲自爬上阁楼,用力摇晃,才将我从酣梦中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