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大学同学第一次来访时,我正蹲在猪圈前给母猪拌食。春日的阳光斜斜切过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他肩头落了片碎金。这个总爱把钢笔别在胸前口袋的男生,说话时习惯微微侧头,露出后颈新生的绒毛——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那时我们还住在胡同里的砖瓦房,他来送还姐姐借的《普希金诗选》,瞥见我蹲在门槛上补袜子。搪瓷盆里泡着发白的补丁布,我的指尖被顶针磨出红痕。他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用作业本裁成书签的《巴黎圣母院》,书脊上还留着他批注的钢笔字:"卡西莫多的钟楼,是否也有这样的月光?"
我把他当作姐姐的普通朋友,用袖口蹭掉鼻尖的煤灰,咧嘴笑出豁牙:"大学生活很有趣吧?"他忽然慌乱起来,把书往我怀里一塞就往门外走,帆布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胡同口转了三圈,才敢回来告诉我:"河内的梧桐树会掉毛,像下雪一样。"
情人节来得猝不及防,像块突然掉进清水的石子。凌晨四点我刚从屠宰场回来,泥浆还糊在裤脚,就听见堂妹在楼下压低声音喊:"有人捧着花站在芒果树下!"
透过阁楼的小窗,我看见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帆布鞋尖沾着新鲜的泥点。他怀里的飞燕草还沾着露水,紫色花穗在夜风里轻轻颤抖,像他反复练习过的告白。小叔叼着烟在门槛上敲了敲:"上去说说话吧,别冻着人家。"
后来堂妹学给我听时,总笑他上楼时左脚绊右脚的狼狈。他大概想象过无数次场景:我坐在书桌前看书,台灯在睫毛上投下淡淡阴影,然后惊喜地转身,接过花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但现实是——灯泡蒙着三层灰,床板上堆着没洗的工装裤,我像片晒干的菜叶,直挺挺趴在凌乱的被子上,嘴角还淌着口水。
"他站在床边看了你十分钟。"堂妹咬着巧克力笑得狡黠,"最后把花放在你碰倒的墨水瓶旁边,花瓣上都是蓝点子。"我想起那瓶快用完的英雄墨水,瓶底沉着经年的絮状物,像极了他眼里突然暗下去的光。
第二天清晨,我在厨房看见干枯的飞燕草插在搪瓷缸里。花茎被折成奇怪的角度,像只折断翅膀的鸟。巧克力包装纸扔在灶台边,堂妹用蜡笔在上面画了笑脸。我小心地把花茎上的蓝墨水痕迹擦了又擦,突然想起他笔记本里夹着的干枯枫叶,叶脉间还压着半句没写完的诗:"你沉睡时,月光在你睫毛上筑巢。"
其实我早该明白那些藏在书页间的隐喻,就像明白春日的飞燕草终会凋零。只是那时的我,更习惯把自己藏在猪食桶的蒸汽里,藏在深夜运猪时的星光里——比起被人看见狼狈,我更怕看见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倒影,像块蒙着灰的镜子,照不清年轻的模样。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听说毕业去了南方的造船厂。偶尔收到姐姐转来的明信片,上面画着巨大的起重机和港口的落日,却再没提过那个沾满蓝墨水的春夜。而我依然会在路过花店时,驻足看看紫色的飞燕草,想起阁楼上那束渐渐褪色的花,和那个在月光里站成剪影的少年。
搬运苦差在除夕的暮色里终于画上句号时,我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发抖。水缸里的水泼在脸上,惊起几点星芒般的水花,却怎么也洗不掉嵌在指甲缝里的血污。阁楼的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我数着台阶往上爬,倒数第二级总会发出“咯吱”声——像极了杀猪时猪喉管里挤出的气音。
跨年夜的梦格外沉,像是被装进腌菜坛子密封起来。等再睁开眼,阳光已经斜斜切进阁楼的小窗,在床沿织出一道金线。初二的时光像块浸了水的海绵,软塌塌地瘫在日历上。没有新衣裳的浆洗声,没有亲戚串门时的塑料拖鞋响,只有窗外芒果树的影子,在砖墙上慢慢爬成毛茸茸的茧。
初三的清晨,厨房的砧板声惊醒了宿鸟。婶婶往竹筐里塞着油纸包的五花肉,猪油在纸面上洇出透亮的圆斑:“越南人过年,过的就是个‘吃’字。”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晨光里闪着细弱的光。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跟她去市场,她教我用草绳捆扎猪蹄时,指尖的老茧蹭过我手背的触感。
这年的运猪路比往年更沉。外购的公猪足有两百斤,劈开后像两座小山压在车架上。小叔在院门口抽完第三根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慢点儿骑,遇见狗别慌。”他的影子被门灯拉得老长,搭在猪背上,像给尸体盖上的白布。
午夜的国道像条黑色的河,摩托车的远光灯是偶尔掠过的鱼。我数着车轮碾过的碎石子,第 37颗时,突然有强光从右侧小道刺来。喇叭声撕裂空气的瞬间,我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紧——那不是人声,是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尖锐,直往太阳穴里钻。
车把猛地往右一偏,猪腿重重磕在路基上。惯性将我向前抛去,膝盖砸在柏油路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声响。黑暗中,人和猪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在地上摊开成模糊的形状。不知过了多久,手腕上传来的刺痛才让我意识到:指甲缝里又渗出血来,混着猪毛和泥土,凝成暗红色的痂。
“操!臭丫头长眼没有?”摩托车司机的骂声像块石头砸过来,却让我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同样的骂声,同样的夜风里飘着猪粪味,不同的是今年的膝盖更疼,疼得能听见骨头里的回响。我爬起来拍打裤腿,猪身上的血渍蹭在掌心,黏腻得像块化不开的黑糖。
第三次扶起自行车时,后架的皮带已经滑到猪腹下。我摸着肿起来的膝盖,忽然笑了——原来恐惧真的会生根发芽,在每个重复的春夜里,长成缠绕脚踝的藤蔓。远处传来梆子声,是守岁的人在敲开年的门。而我推着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响里,藏着比月光更冷的东西。
这些年我总在想,那些压在车架上的重量,究竟是猪的血肉,还是青春的骨殖?每当春天再次爬上芒果树,那些被斩断的藤蔓又会抽出新芽,在伤口上织出带刺的花。就像此刻,我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膝盖的钝痛里,分明有去年此刻的月光,正在结痂的皮肤下,静静流淌。
膝盖的刺痛像根细针,一下下戳进骨髓。但此刻我唯一的念头,是让这辆载着半头死猪的自行车重新站起来。指尖摸索着车架上的皮带扣,粗糙的麻绳纹路刮过掌心,我闻到自己身上混合着汗臭与猪血的腥味,在夜风里发酵成苦涩的盐。
小叔的捆绑术堪称完美,猪身与车架严丝合缝,像浇筑在一起的混凝土。我跪在碎石子上,用肩膀顶住猪腹,试图用腰背的力量撬起车子。汗水滴在柏油路上,瞬间被黑暗吞噬。第三次尝试时,膝盖磕在突出的路基上,痛得眼前发黑——那具死猪却纹丝不动,像座嘲笑我的黑色山丘。
恐慌如潮水漫过头顶时,哭声比理智先一步决堤。我站在猪身旁,任由眼泪糊住睫毛,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混着尘土的味道。胸腔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哭到浑身颤抖时,忽然想起父亲喝醉时说过的话:"命里有的劫,哭也躲不过。"于是硬生生咬住下唇,把哭声咽回喉咙,只让肩膀在黑暗里一抽一抽。
黑暗中,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我抱紧胳膊抵御春寒,哼起文记的《希望乐曲》,跑调的旋律在喉头打转。忽然意识到,这具年轻的身体正在经历某种蜕变——不是蝴蝶破茧的轻盈,而是牡蛎含沙的沉默。远处传来犬吠,我数着心跳,直到第七下时,终于看见几点豆大的光亮在夜幕里晃动。
"阿妹,这咋回事?"带头的阿婶举着手电筒,光圈扫过地上的死猪,在我沾满泥污的裤腿上停留。她身后跟着六个妇女,车筐里的蔬菜在微光中轻轻晃动,像一群被惊醒的睡鸟。当她们七束手电光同时照向车子时,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切割成七块,投在猪背上,像幅支离破碎的拼图。
三个阿婶上前抬车,她们的花布围裙扫过我的脚踝,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哪家大人这么狠心?"有人低声埋怨,手电光在我脸上晃了晃,又迅速移开——大概是怕刺痛我哭肿的眼睛。当车子终于颤巍巍立起时,猪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却像天籁般动听。
"跟着我们走,别怕。"阿婶往我手里塞了块米糕,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她们的自行车队在前方铺开,七束手电光织成模糊的光带,我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摇曳。米糕的甜味混着眼泪,在舌尖化开,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苦日子里,陌生人的暖就是天光。"
她们在岔路口与我分开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蟹壳青。我摸着车把上残留的体温,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明白:原来黑暗中所有的恐惧,都敌不过七束手电光聚在一起的温度。那些在苦难里开过的花,未必鲜艳夺目,却总能在某个清晨,让你看见自己咬着牙走过的路,正在长出新的枝桠。
那年除夕的鞭炮声里,姐姐同宿舍的一个同学站在我们家生锈的铁门前,红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吉祥如意」的「祥」字缺了一角,像道未愈的伤口。她叩门的手悬在半空,听见隔壁阿姨嗑着瓜子说:「她家呀,早散了。」
阿姨的话像把钝刀,在劈啪作响的爆竹声中,将我们家的悲剧切成碎片:父亲酗酒离家出走,母亲抱着别的男人,我和弟弟被塞进小叔家货车拉走……她突然想起去年开学,姐姐分给全寝室的绿豆糕,还带着胡同里煤炉的温度。
小叔家的芒果树在寒风里光秃秃的,弟弟蹲在门槛上玩石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她想抱他,却被他躲开了——这个曾经追着她喊「姐姐」的男孩,现在看人的眼神像受惊的小兽。小叔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烟袋锅明灭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姐她……知道吗?
胡志明市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姐姐接到电话时,木棉花正扑簌簌砸在宿舍窗台上。同学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的电流声,却比刀锋更锋利。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眼角不知何时爬上了细纹,像故乡砖墙上的裂缝。
那七天,寝室里的姑娘们轻手轻脚,像在照顾一具玻璃人偶。姐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数着眼泪落在枕头上的声响。第一滴为破碎的家庭,第二滴为坍塌的母亲形象,第三滴为年幼的弟妹,第四滴为被流放的知情权,第五滴为啃噬内心的责任感,第六滴为迷雾般的未来,第七滴——为那个在深夜咬着被子压抑哭声的自己。
“你知道吗?她眼睛肿得像灯泡,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同学后来对我说。但我知道,姐姐的眼泪里藏着熔岩。当她第八天爬起来时,晨光正穿过她新买的钢笔尖,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亲爱的弟弟妹妹,我们要像铁钉一样活下去。」
那封信足足有八页,蓝黑墨水在某些段落晕开,像她浸过泪水的决心。她划掉「学费已收到」的字样,改成「即日起停止汇款」;圈住「等我回来」,重重写下「折桂」二字。我记得信末的落款:「永远的战友,姐姐」。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总穿蓝布衫的姑娘,肩膀宽得能扛起整个世界。
从此,不再需要隐瞒事情,也不再需要扛着她大学学费的重担了,我卸下心中压着的一座山。与此同时,也感到无比欣慰。因为我对姐姐儿时的嫉妒与距离感消失殆尽。我们变成了志同道合的挚友,更是风雨同舟的知心队友。她后来的确兑现了承诺。自己找了好几份兼职工作,解决掉在大城市里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毕业时,她也是海关学院当届三名最优秀的学员之一。
从那以后,胡同里的旧信箱成了我们的烽火台。姐姐的信里夹着快餐店的餐巾纸,上面记着她做家教、洗盘子、值夜班的时间表;我的回信藏着屠宰场的血腥气,却小心避开所有 heavy的字眼。有次她寄来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硬得像块石头,却甜得让我眼眶发酸。
哭的时候以为天要塌了,后来才知道,眼泪是用来洗眼睛的,洗完了,才能看清路。风穿过树叶,在她身后织出金色的光斑,我突然读懂了她信里的话:原来真正的钢铁,不是不会流泪,而是含着眼泪,依然能大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