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返校的那天,书包里装着半块硬邦邦的绿豆糕,那是姐姐从胡志明市寄来的。推开教室门时,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后排男生正在用英语课本折青蛙——这场景突然让我鼻子发酸,原来正常的日子,竟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冒着热气。
猪棚又添了十二只猪崽,粉嘟嘟的像会动的糯米团子;鸡鸭们在芒果树下扑棱翅膀,把去年冬天的萧条扑得七零八落。弟弟带着两个堂弟在院里追鸡,惊起的羽毛飘到我洗衣盆里,混着肥皂泡打转。家务依然繁重,可当我背着书包在晨雾里狂奔时,不再觉得脚步沉重——就像刚从过山车下来的人,踩在平地上的每一步,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安稳。
小城的春天总带着股子莽劲,树上的新叶还没长全,各校的竞赛通知就贴满了公告栏。我被班主任点去参加英语竞赛时,正在给母猪拌食。手里的木勺“当啷”掉进桶里,惊得小猪们挤成一团。谁能想到,在这个连外教都没见过的偏远地方,我这个天天闻猪粪味的丫头,竟一路懵懵懂懂拿了市级、省级两个第一。
颁奖那天,校长把奖状举得老高,阳光透过奖状上的烫金字,在我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投下光斑。可我心里清楚,这成绩里掺着多少运气——前两次竞赛没考听力,全靠死记硬背的语法题撑着,就像瞎子摸象,刚好摸到了象牙。
高三那年,全国联赛的通知下来时,我正在给弟弟补袜子。小叔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敲着门框:“河东市可是省会,比咱这儿气派多了。”他说这话时,身后的母猪正拱着食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我攥着手里的积蓄——那是家教费、奖学金和竞赛奖金凑成的小布包,里面还有姐姐寄来的五元纸币,边角都磨毛了。
出发前一晚,我把布包缝在内衣里,针脚细密得像蚂蚁爬过。弟弟趴在床上玩玻璃珠,忽然抬头:“姐,你要是拿了全国奖,能去看妈吗?”我手一抖,针尖扎进拇指肚,血珠渗出来,在布上洇成小红花。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过猪棚,小猪们挤在稻草堆里,像一堆会呼吸的月光。
小叔的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后座的母猪时不时拱我的腰。黄土卷着尾气扑进嘴里,可我舍不得闭眼——路边的桉树高得望不到顶,远处的楼房像积木堆成的山。这是我第一次走出方圆十里的地界,书包里装着姐姐寄来的英语磁带,磁带盒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听坏了算我的”。
在河东市的一个月,我住在阮慧中学附近的教工宿舍。带我们训练的老师姓陈,总爱用红钢笔在我的卷子上画波浪线:“你的阅读语感很好,但听力……”她摇摇头,递给我一副旧耳机。每天清晨,我蹲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听磁带,露水打湿裤脚,耳机里的英文对话像一群游来游去的鱼,慢慢钻进耳朵里。
有天傍晚,我跟着陈老师去逛书店。橱窗里的《牛津词典》厚得像块转头,标价是我三个月的家教费。陈老师突然指着书架说:“你看,那是去年全国联赛的真题集。”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书页上投下金色的边,我忽然想起小叔家的猪棚——那些在黑暗里拱食的小猪,终有一天也会走到有光的地方吧。
离赛前还有一周时,我在宿舍里背单词,忽然听见楼下有人用英语吵架。跑出去一看,是两个留学生在争论语法,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像极了弟弟和堂弟抢玩具。那一刻我突然笑了,原来英语不是考卷上的死符号,而是活的,像流水一样,能让不同的人连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摸出内衣里的布包,数着里面的钱。姐姐的五元纸币还在,旁边多了陈老师塞给我的二十元——她说这是“优秀指导奖”的奖金。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宿舍楼后的梧桐树影影绰绰。我把钱重新缝好,针脚比上次更密,心里却忽然踏实了:不管比赛结果如何,我已经走出了那间猪棚,走到了能看见月亮的地方。
英语尖子班的听力课,永远弥漫着铁锈味。老师那台大专时期的磁带机,每次转动都会发出老式座钟般的“咔嗒”声,像个患了哮喘的老头。有次听《新概念英语》,磁带突然卡壳,嘶啦声里竟混进几句模糊的方言——后来才知道,是老师老家亲戚借去录过婚丧嫁娶的录像。全班同学挤在讲台前,像看西洋镜似的盯着磁带机,最后得出的答案正确率不足三成,气得课代表把铅笔摔在地上:“这破机器,该进博物馆!”
久而久之,听力课成了自由活动时间。家境好的同学掏出日本二手 Walkman,耳机线在课桌下织成蛛网。我凑近时,总能听见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从耳机漏出来,混着磁带机的电流声,像碗甜咸交杂的怪味汤。她们涂着草莓味唇膏的嘴唇开合:“要听听力吗?我的磁带录了《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我慌忙摆手,指甲抠进掌心——她们不知道,我连“立体声”三个字都要在心里默诵三遍。
没有听力设备,我只能把自己泡在语法书里。动词时态表被翻得卷边,阅读题的答案选项在草稿纸上抄了二十遍,连做梦都能看见定语从句在眼前飘。但只要开口念课文,喉咙就像塞了团湿棉花,发出的音比猪崽的哼哼还含混。那时我才明白,偏远地区的英语教育,就像用竹篮打水——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手湿痕。
去河东市集训那天,我特意换上姐姐寄来的白衬衫,领口却怎么也熨不平。同队的五个女生踩着锃亮的皮鞋,书包上挂着迪士尼钥匙扣,说话时带着河内腔的轻快尾音。第一次上听力课,她们熟练地调试耳机,我却被有线话筒绊倒,耳机线缠在椅腿上,脸涨得比校服上的红旗还红。“没事的,”邻座女生帮我解开线,她的护手霜味道像新鲜的柑橘,“我第一次见外教也紧张得说不出话。”
集训老师姓黄,总爱敲着听力题册说:“听力就像剥洋葱,得一层层来。”可对我来说,这颗洋葱辣得人睁不开眼。磁带里的英音带着古怪的吞音,像把单词泡在水里煮过,模糊成一团浆糊。有次听一段关于农场的对话,我愣是把“sheep”听成“ship”,在图画题里给牧羊人画了艘船,惹得黄老师扶着眼镜笑出眼泪:“你这是要让羊出海啊?”
全国竞赛在河内的外语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举行。走进考场时,我摸着兜里的准考证,上面的钢印硌得掌心发疼。听力试音时,音箱里传出沙沙的底噪,像无数只蚂蚁在试卷上爬。前五个题还能勉强捕捉关键词,到了长对话部分,声音突然变得遥远,仿佛隔着水坝在说话。我盯着答题卡上的 ABCD,想起小叔家的母猪下崽时,我抓阄决定给哪只小猪打疫苗——此刻的我,竟在用同样的办法对付全国联赛。
最终成绩出来那天,黄老师举着我的成绩单在办公室门口大喊:“第三十名!咱们学校破天荒进了全国 30强!”她眼里泛着泪花,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里面是皱巴巴的十万越南盾。后来我才知道,她入职三年来,总被同事调侃“只会教哑巴英语”,而我这个光脚穿拖鞋的乡下丫头,成了她教案里最亮眼的案例。
返程的大巴上,我摸着书包里的竞赛手册,上面盖着河内的邮戳。邻座的女生正在用 Walkman听《昨日重现》,我鼓起勇气问:“能借我听听吗?”她摘下一只耳机递给我,音乐声混着巴士的颠簸涌进来,突然觉得那些曾让我头疼的听力词汇,竟像春日的稻浪般,一层叠着一层,在耳边轻轻摇晃。
多年后回忆高三那半年时光仍然熠熠生辉,照亮了我后面的人生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