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检查很顺利。
医生是个和蔼的老头,给林朝阳做了简单测试后,点点头:"还有残余听力,助听器应该有效。"
他从柜子里取出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递给林朝阳:"试试。"
林朝阳手足无措地接过,在林晚的帮助下戴好,医生拍了拍手:"能听见吗?"
林朝阳猛地睁大眼睛——他好像听见了!虽然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但那确实是声音!
"啊......"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林晚眼眶瞬间红了:"哥!"
沈默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俩又哭又笑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悄悄别过脸,却听见医生说——
"这简易助听器四十五块,要吗?"
空气瞬间凝固。
林晚僵住了:"多…多少?"
"四十五。"医生推了推老花镜,"全国统一价。"
林晚颤抖着手去掏钱——布兜里只有四十二块八。
沈默突然开口:"我这儿有。"
他掏出三张皱巴巴的毛票,正好凑够四十五。
林晚瞪大眼睛:"你哪来的钱?"
沈默耸耸肩:"私房钱。"
回村的路上,林晚一直没说话。直到快到家时,她才突然拽住沈默的袖子:"钱我会还你。"
沈默笑了:"不急。"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林朝阳——夕阳下,林朝阳正小心翼翼地摸着耳朵上的助听器,时不时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值得。"沈默轻声说。
第二天…
林晚蹲在喜大叔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堆铁片和木棍。
喜大叔本名李有喜,是村里出了名的"怪人"。五十多岁,胡子拉碴,整天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能自动舀水的木勺、会转圈赶鸟的稻草人......虽然大多没什么用,但村里谁家农具坏了,都爱找他修。
"丫头,你鼓捣啥呢?"喜大叔叼着旱烟,蹲在旁边看她摆弄那些零件。
林晚头也不抬:"改良锄头。"
"啥?"喜大叔烟差点掉地上,"锄头有啥好改良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样式,用了多少年了!"
林晚没解释,只是拿起两块铁片,用铁丝固定在一起,又绑上根弯曲的木柄。
喜大叔越看越糊涂:"这?这啥玩意儿?锄头不是直的嘛!"
"所以费劲啊。"
林晚擦了把汗,"您想,弯腰锄地的时候,直柄锄头得完全靠手腕发力,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她比划着,"但这个弧形柄,能顺着劲儿走,省力一半不止。"
喜大叔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正说着,沈默拎着水壶走进院子:"晚晚,喝口水再......咦?"他盯着地上那堆零件,"你做的?"
林晚得意地挑眉:"怎么样?"
沈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天才。"
喜大叔左看看右看看,突然一拍大腿:"走!试试去!"
试验田边围了一群人。
林晚拿着改良锄头,轻轻一挥——锄刃入土三分,手腕几乎不用使力,土块就翻了起来。
"嚯!"围观的村民发出惊叹。
王德柱挤到前面:"给我试试!"
他接过锄头,抡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真轻省!"
李大婶也凑热闹:"我也要试!"
不一会儿,改良锄头就在众人手里传了个遍。喜大叔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那把被冷落的老式锄头,突然有种被时代抛弃的悲凉感。
沈默悄悄凑到林晚耳边:"这下你要出名了。"
林晚耳根一热:"少来。"
傍晚,林晚家门口排起了长队。
"林丫头,给我家也改一个呗?"
"我出五毛钱工钱!"
"我拿鸡蛋换!"
林晚忙得满头大汗,沈默在旁边帮忙收钱记账。林朝阳则负责给排队的人倒水,时不时摸一下耳朵上的助听器,脸上带着新奇的笑容——他能听见大家的夸奖了!
林老栓蹲在墙角,看着闺女被众星捧月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喜大叔拎着两瓶地瓜烧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老林啊......"
"干啥?"
"你闺女......"喜大叔灌了口酒,"了不得啊。"
林老栓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林晚,突然发现——那个曾经被他随意打骂的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得这么挺拔了。
夜深人静,林晚数着今天赚的钱——八块六毛,外加十二个鸡蛋。
沈默靠在门框上:"明天还接活?"
林晚摇头:"不了,改良锄头虽然省力,但费材料。"她指了指墙角所剩无几的铁片,"这些用完就没了。"
沈默若有所思:"如果......"他顿了顿,"我们能找到更多材料呢?"
林晚抬头看他:"你有办法?"
沈默笑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你猜,废品收购站里有多少'宝贝'?"
天还没亮,林晚就拉着沈默溜出了村子。
"这么早?"沈默打着哈欠,差点被田埂上的土坷垃绊倒。
林晚头也不回:"废品站的老张头六点开门,去晚了好东西就没了。"
县城废品收购站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宝藏"——坏掉的自行车链条、报废的农机零件、甚至还有半台锈成红色的柴油发动机。
老张头眯着眼打量他俩:"学生娃来这干啥?"
沈默推了推眼镜:"社会实践,帮学校采购教学用具。"
林晚差点笑出声——这家伙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两个小时后,两人扛着麻袋满载而归。
"这些够做二十把改良锄头了!"
林晚兴奋地翻检着战利品,"还有这些弹簧和齿轮......"她眼睛发亮,"我能做个自动播种的玩意儿!"
沈默看着她闪闪发光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一大早的奔波值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的小作坊开张了。
每天早上,她带着沈默和林朝阳在院子里叮叮当当敲打。改良锄头供不应求,后来连邻村的人都慕名而来。
"林丫头,给我家水车修修呗?"
"我这犁头总卡土,能看看不?"
林晚来者不拒,修好的农具不仅更耐用,往往还带着点小改良。报酬从鸡蛋、粮食渐渐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钞票。
喜大叔成了常客,天天蹲在院子里偷师。有次看到林晚用废齿轮组装的简易脱粒机,老头激动得胡子直抖:
"丫头!你这脑袋咋长的?"
林晚笑着擦了把脸上的机油:
"想出来的呗。"
沈默在一旁记账,闻言抬头看她——阳光下,少女脸上沾着油污,眼睛却亮得惊人,比城里那些穿布拉吉的姑娘好看一百倍。
这天傍晚,林晚正在调试新做的播种器,王德柱匆匆跑来:"林丫头,公社书记要见你!"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沈默皱眉:"什么事?"
王德柱搓着手:"说是......要批判资本主义歪风。"
林晚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
公社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马书记板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林晚同志,群众反映你私下收钱做手工,这是严重的资本主义倾向!"
林晚攥着衣角没吭声。沈默突然从身后站出来:"书记,这事怪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默从兜里掏出那本《农村实用政策汇编》,翻到某一页:"您看,国家鼓励'五小工业',支持社员利用农闲时间从事手工业生产。"他指着密密麻麻的政策条文,"林晚改良农具,是在为农业生产做贡献啊。"
马书记噎住了,凑近看了看那本小册子,脸色阴晴不定。
回村的路上,林晚还心有余悸:"那本破册子真管用?"
沈默神秘一笑:"管用的是最后一页的红色公章。"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赫然盖着"省革委会宣传教育办公室"的大印。
林晚瞪大眼睛:"这......"
"捡的。"沈默面不改色,"刚好派上用场。"
林晚突然拽住他袖子:"沈默,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默眨眨眼:"你的'贤内助'啊。"
林晚一脚踹过去,沈默笑着躲开,从兜里掏出个东西:"说正事,看看这个。"
那是一条鲜红的尼龙头绳,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这是......"
"城里最时兴的。"沈默压低声音,"供销社卖三毛钱一根,还断货。"
林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倒卖?"
"不。"沈默摇头,"我想让你做。"
当晚,柴房里灯火通明。
林晚拆开沈默带回来的尼龙绳,试着编织各种花样。沈默则翻着从废品站淘来的《轻工产品图鉴》,指着一页说:"这种蝴蝶结的最受欢迎。"
林朝阳坐在一旁,用他灵巧的手指帮忙打结。虽然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看到妹妹专注的样子,他眼里满是骄傲。
林老栓扒着门缝偷看,被林晚一个眼刀吓得缩了回去。
"材料不够。"林晚清点着所剩无几的尼龙绳,"最多做二十根。"
沈默神秘一笑:"明天我去趟县城。"
三天后,林晚看着沈默扛回来的麻袋,惊呆了——整整半袋各色尼龙绳!
"哪来的?"
沈默擦了擦汗:"纺织厂的废料,按斤称的。"他得意地眨眨眼,"成本够低吧?"
林晚突然想起什么:"你哪来的钱?"
沈默笑容僵了一下:"呃......"
"沈默!"
"好吧好吧。"沈默举手投降,"我把手表卖了。"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表,是沈默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值钱东西。
"你疯啦?!"
沈默却笑了:"值得。"他拿起一根编好的头绳,轻轻系在林晚辫子上,"第一批货,当然要给我们的'技术总监'。"
林晚想骂他,鼻子却有点酸。她转身抓起一把尼龙绳:"愣着干嘛?赶紧干活!"
天还没亮,林晚就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批头绳打包装好。
沈默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旧书包:"都在这儿了?"
林晚点点头:"八十根,按你说的分了四种花样。"她拿起一根点缀着小珠子的,"这种成本高,定价五毛;普通的卖三毛。"
沈默把书包撑开:"装进来吧,趁早集还没散,赶紧出手。"
林晚犹豫了一下:"真不会被抓?"
"放心。"沈默压低声音,"我都打听好了,供销社的王姐今天请假,她小姑子代班,睁只眼闭只眼。"
县城的早集人声鼎沸。
沈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书包敞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色彩鲜艳的头绳。不一会儿,就有大姑娘小媳妇围上来。
"这花样新鲜!供销社都没见过!"
"给我来两根,要带珠子的!"
沈默收钱找零,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多年的老商贩。林晚躲在旁边的粮油摊后面望风,手心全是汗。
不到两小时,书包就空了。
回村的路上,沈默把鼓鼓囊囊的钱包塞给林晚:"数数。"
林晚蹲在田埂上,手指颤抖地清点——二十八块六毛!
"这么多?!"
沈默得意地挑眉:"我说什么来着?"他指了指剩下的几根样品,"这些送给大队长媳妇和李大婶,堵她们的嘴。"
林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原本戴表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沈默......"
"哎,别矫情。"沈默抽回手,故意夸张地叹气,"就是可惜了我那块表,上海牌呢,当初可是......"
林晚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啪地拍在他手里:"赔你的!"
那是一只崭新的电子表,表盘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沈默愣住了:"你......"
"废品站淘的,修好了。"林晚别过脸,"不准嫌旧!"
沈默低头戴上表,突然笑了:"林晚。"
"干嘛?"
"咱们发财了。"
晚上,三人围坐在油灯下分钱。
"材料成本八块,净赚二十块六毛。"沈默在账本上写写画画,"按之前说好的,晚晚拿十块,朝阳哥三块,我......"
林晚把十五块钱推到他面前:"你多拿点。"
沈默皱眉:"说好的分成......"
"手表。"林晚指了指他腕上的电子表,"这破玩意儿不值十五块,差价补给你。"
沈默还要推辞,林朝阳突然按住他的手,比划:【收下,一家人。】
油灯噼啪作响,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沈默看着林晚固执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行。"他收起钱,眨了眨眼,"那下批货,咱们扩大规模?"
林晚举起水碗:"干杯!"
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朝阳的助听器里,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代表希望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