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舟没料到陆青穗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从右二直接跳到自己身上，起初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眯起眼，第一次认真审视起此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女孩。

当陆青穗问出那句话时，他就敏锐地意识到了，前面的那些无谓之言，全都是铺垫。

自己才是对方真正的目标。

面前的这个女孩儿，真的只有八岁吗？

先前真的只是生活在市井中吗？

真的……一直都在家中被父兄姐姐打压折磨吗？

如果她过往的经历都是真的，又为何会有这样的城府心机，费尽心思为自己设下这么一场局？

但凡有这个能耐，早就花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的处境好一些，过得舒坦些，不是吗？

还是说……她今日所做的这些，全都是有人教授，就是为了能试探自己，从自己口中套出想要的信息？

教她的人是谁？他们是怎么搭上线的？

陆青穗进入侯府之后，就没出过门，难道侯府里混进了细作？

还是进府之前，他们就已经有所联系？那个人发现了楚挽戈中毒，继而策划了后续的一系列事？

谢寻舟专注于思考中，没发现自己的沉默不语，让现场气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楚挽戈敏锐地感觉到了从暗卫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蓬勃杀气，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该立刻就拉着妹妹离开。

陆青穗的心提到嗓子眼，拿出两辈子加起来的所有演技，装单纯扮无辜，眨巴眨巴眼睛，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

大兄弟，你睁开眼看看呐！

在座的全是你的人，没人要害你！

五年级小学生，身心发育都还不完全，就不要绞尽脑汁伤害你的脑细胞了好吗？

老老实实地往姐姐的坑里跳，然后在姐姐的循循善诱下，发现自己现在其实很危险，然后提高身边的警戒，不好吗？

想七想八没用的，你想破脑子也想不到姐姐是穿书女，知道所有人的未来。

或许是陆青穗的眼神过于炙热，谢寻舟因为思考而变得朦胧起来的眼睛终于不再是摆设。

他的目光，落在殷殷期盼着自己回答的陆青穗的脸上。

这个女孩之前在陆家过得极差，不提那些疤痕，身上也没几两肉，看着就比自己过去遇见的饥荒流民好了一点点。

风一吹就能被吹走的小身板，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又圆又肥的脸，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虽说这几日在侯府有吃有喝，可多年亏损的身体，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养好。

又小又瘦，看着完全不像八岁的女孩，除了脑子似乎有点好用，别的可以说一无是处。

谢寻舟扪心自问，要是自己来选，会选一个看起来朝不保夕，在家受尽欺负，随时都有可能被折磨死的孩子吗？

孩子最可控，也是最不可控的。

他们还分辨不清所有是非，容易在他人的蛊惑下，把一切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落干净。

选择孩子来作为突破口，风险极高，收益一般，并不划算。

所以……陆青穗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前面的那些铺垫，不过是想通过右二来接触自己？

毕竟自己似乎……在旁人眼里，是个并不好接触的人。

是小孩子单纯的好奇，想了解很少与她接触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绕远路达到目的，那也是达到了。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而且……她的眉眼，让他觉得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是谁？又是在哪里？

谢寻舟深邃的目光落在陆青穗脸上很久，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却也没能想明白。

回神后，谢寻舟才在屋内众人的神色中，发现了自己陷入思考太久。

久到所有人都开始心中发慌，久到今夜不请自来的两位客人坐立不安。

在陆青穗执着追求答案的目光下，谢寻舟低头哂笑。

当年的愤懑随着时间推移，早已褪去，他如今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人讨论自己的双腿。

那会儿，他才五岁。

如今过去了六年。

他十一岁了！

长大了！

连爹都夸自己这几年有了很大长进，接他的班底，指日可待！

完全不是楚挽戈和陆青穗这两个小屁孩能比的。

谢寻舟垂眸，用手拍了拍知觉不多的腿。

“我五岁那年中了毒，此后便再无法行走了。”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危机解除。

陆青穗再接再厉，持续输出。

“那……寻舟哥哥研制毒物，是为了能治好你的腿疾吗？”

谢寻舟点头承认，对楚挽戈歉意地道：“只是不曾想，会将你误伤。”

楚挽戈别扭地挠了挠头，大手一挥。

“嗐，也是我自己没听你话，偷偷去了你不让我去的地下暗室才遭的罪。没事儿、这事儿就翻篇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陆青穗抿了抿嘴，小心谨慎地又问：“那寻舟哥哥……是人祸，还是意外？”

谢寻舟诧异地看向她，警惕再次拉满。

陆青穗假装没看出谢寻舟对自己的警惕，继续飙演技。

“寻舟哥哥今年十一岁，中毒那年是五六岁的年纪吧？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正好是最贪玩的时候，爱跑爱闹。”

“我还在陆家的时候，陆家那条街上有好多五六岁年纪的男孩儿，每天饭点都得家里人里里外外又喊又找。”

“可寻舟哥哥却因为中毒，无法像同龄男孩儿那样玩耍，我一想到这个，就很难受。”

她眼中的真挚，让谢寻舟愣住。

所、所以，她只是同情自己？

怕自己不好接触，所以先用右二做挡箭牌。

她不是谁的探子，也从来没想过要从自己身上探听关于父亲的秘密？

胆大又谨慎地接近自己，只是想表达对自己的善意？

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谢寻舟淹没。

楚挽戈在边上听着，情不自禁地代入了一下自己。

哪怕是现年九岁的他，照样是长辈们口中的顽劣小魔王，要是跟谢寻舟一样，只能靠轮椅出行，还不知会有多痛苦。

实际上，先前楚挽戈三番两次不请自来，经常打扰谢寻舟，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思，对谢寻舟的同情，让他希望能从这个大自己两岁的冰块哥哥脸上看到笑容。

只是以前没人在他面前这样直白地点明，他自己模模糊糊地依照本能行事。

而今陆青穗一语道破，让他恍然大悟。

在越发明晰自己心中所想的同时，楚挽戈对谢寻舟越发同情，还觉得陆青穗天生注定是自己的妹妹。

看看，他们兄妹俩的想法多一致！

就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

不，不一定。

他和大哥、二哥还是一母同胞呢，就没这样的默契。

妹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唉，老天爷怎么就这么好，给他送来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这么想着，楚挽戈十分具有优越感又充满同情地望了谢寻舟一眼。

这么好的妹妹只有自己才有，寻舟哥却没有，真是太可惜了。

谢寻舟觉得自己被楚挽戈的目光刺了一下。

楚老三眼中的同情，他已经习以为常，根本无法让他心里起一丝波澜。

可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是什么鬼？！

难道楚老三在同情自己腿被废了的同时，还对他能继续活蹦乱跳地四处捣乱沾沾自喜？

谢寻舟面无表情，慢慢磨着后槽牙，开始思考，自己今晚要不要用刚到的那批毒物，复刻出当年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那个毒，让楚挽戈也体验一下自己的痛苦。

不知谢寻舟阴暗心思的楚挽戈大喇喇上前，拍了拍楚挽戈的肩。

“没事，寻舟哥，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

谢寻舟漠然敷衍道：“我也这么觉得。”

不然他还费劲去研制毒物做什么？

闲的没事干吗？

“你坐着轮椅，行动不便，我家也没有几个同龄人能和你一起玩儿，以前一定觉得很寂寞吧？”

“放心，以后我和青穗妹妹一定会经常来鹤林居找你玩儿的。”

谢寻舟奇怪地看他。

“你不怕再中毒？”

楚挽戈立即沉痛地表示：“当然怕！”

虽然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但谁能不怕死啊！

他当然怕好不好！

“可是经过这次，我已经吸取了教训，不会在鹤林居乱碰什么了。”

“再者说，这不是还有寻舟哥你在嘛，我中了你的毒，你肯定有办法解开的，对不对？”

“你行走不便，也没人玩，鹤林居都变得死气沉沉了。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往后我和妹妹过来找你，把鹤林居变得热闹起来，有生气的屋子，也能让身体更快好起来。”

“你看我大姐姐，她屋里就很热闹。大姐姐刚出生，就被大夫说活不长，可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一顿还能吃一碗饭了！”

“寻舟哥，你相信我，生·气，这就是让身体康健的秘诀！”

谢寻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那些想法，全都是……屁。

楚挽戈的同情是真，优越感……就完完全全是自己想岔了。

谢寻舟感觉到脸上有了燥热，只能暗自庆幸，还好是晚上，屋内光线不算好，应该没人发现他脸红了。

楚挽戈说着，还把陆青穗给拉到了身侧，兄妹两个并排站在谢寻舟面前。

“得老天爷厚爱，我如今有了全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妹妹！”

“她还是我们家的小福星！”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我还是愿意把妹妹和你一起分享的。”

“寻舟哥，你多让青穗妹妹来鹤林居吧，或许沾到了她的福气，往后某一天，你就真能重新站起来了呢？”

谢寻舟露出虚伪的笑，“那就多谢了。”

心里却想，陆青穗有个屁的福气。

她要真有福气，还会把自己的前八年人生过得那么惨吗？

但心里却在想，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那样奇特，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或许是陆家福薄，受不起呢？

谢寻舟沉寂六年的心，终于再次有了跃动的迹象。

或许，他真的可以期待一下，多和陆青穗接触，真的能沾到看不见摸不着，甚至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