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灰浆。
陆沉蹲在崖缝边,手指抠进岩隙,指尖早已磨得见了血。他盯着那株在风中微颤的“七星草”——七片叶子呈现出病态般的灰紫色,叶脉间却有银星般的光点流转。这是他母亲续命的最后希望。
“再……再近一点……”
他咬着牙,将身子又往外探了探。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看不见底的雾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丹田处炸开。
噬灵之痛,又发作了。
剧痛像无数根冰针,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扎。陆沉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要从崖边滑下去。他死死抓住一截枯藤,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惨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被掏空”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通过某个看不见的缺口飞快流逝。皮肤下的温热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干枯的寒意。他知道,这次发作,又要折去他至少三日的阳寿。
“不能……在这儿……”
陆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株七星草上。
还有三步。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左腿挪向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每动一寸,噬灵之痛就加剧一分。冷汗混着岩灰从他额角滑下,在苍白的脸上冲出几道污痕。
两步。
右腿跟上。膝盖撞在岩壁上,发出闷响。他顾不上疼——或者说,这点皮肉痛楚在噬灵之痛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最后一步。
陆沉伸出颤抖的手,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和血丝。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草茎的瞬间——
“嘶嘶——”
岩缝深处,一双暗黄色的竖瞳骤然亮起。
一条通体灰褐、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岩鳞蛇”猛地弹射而出,蛇口大张,两颗毒牙泛着幽绿的寒光,直扑陆沉的面门!
若是普通采药人,此刻必死无疑。
但陆沉不是。
在蛇瞳亮起的刹那,他脑中已闪电般掠过一连串判断:岩鳞蛇,喜阴畏光,毒性猛烈但爆发速度仅有一息,攻击轨迹直线,弱点在颈后三寸的鳞片间隙……
这一切思考,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他没有后退——身后就是悬崖。也没有格挡——双手距离七星草只剩半寸。
陆沉做了一個极其简单,却又精准到近乎冷酷的动作:他将头向左偏了半尺,同时右手以更快的速度向前一探——
蛇影擦着他的右耳掠过。
而他的右手,已稳稳握住了七星草的根部,发力一拔!
“咔嚓。”
草根离岩的轻响,与岩鳞蛇撞在后方岩壁上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陆沉看都没看那条晕头转向的毒蛇。他将七星草塞进怀中贴身的鹿皮袋,然后手脚并用,用最快但最稳的速度向后挪动,直到后背抵住坚实的山体,才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里衣。
他从腰间取下那个陈旧的鹿皮水囊,拧开,小心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泉水。水流过干渴的喉咙,稍稍压下了体内仍在翻腾的寒意和喉头的腥甜。
这是苏晚去年冬天送他的。她说山泉干净,比喝酒强。
陆沉摩挲着水囊粗糙的表面,指腹无意识地擦过左手食指指根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他十二岁时第一次进山采药,被镰草割伤留下的。多年过去,疤痕依旧,像一道刻在命运上的印记。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等四肢重新积蓄起一点力气,陆沉才扶着岩壁站起身。他望向崖外茫茫云海,眼神里没有采到药草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算上这株,母亲这个月的药,总算凑齐了。
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这噬灵之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吞噬的寿元也越来越多。他今年不过十七,可内视自身时,却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弥漫着的、属于风烛残年者的“枯意”。
“……必须找到办法。”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不是修仙长生的奢望,而是最简单的——活下去。为了娘亲,也为了自己。
就在陆沉准备转身下山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天际的一点异常。
灰蒙蒙的天空极高处,一道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划破云层。那流光并非直线,而是带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时而隐没,时而闪现,所过之处,云气竟自行向两侧排开,仿佛在为其让路。
那不是鸟,也不是任何陆沉认知中的自然现象。
那是……
“仙门……飞舟?”
他想起镇上茶馆说书人唾沫横飞描绘过的场景。每隔三年,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便会派遣飞舟巡游四方,搜寻身具“灵根”的苗子,带回山中培养。
算算时间,似乎就是今年。
陆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起:
如果……如果他能进入仙门呢?
修仙者据说有移山填海、延年益寿之能。或许,那里就有解决他身上这诡异诅咒的方法?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可能……
但下一秒,现实的冰冷就浇熄了这簇火焰。
仙门选拔,首重“灵根”。而他呢?从小到大,他连最基础的引气感应对他来说都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镇上那个走了狗屎运被选走的老李头儿子,当初测试时可是让测灵石发出了拳头大的白光。
他凭什么?
凭这具随时随地会吞噬自己生命的身体吗?
陆沉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按回心底。他紧了紧背上的药篓,踩着崎岖的山路,一步步向山下灯火依稀的镇子走去。
怀中的七星草贴着胸口,传来微弱的凉意。
身后的天空,那道流光已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陆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才因噬灵之痛而剧烈喘息、生命力异常波动的那一刻,极高处那艘已然远去的华美飞舟内部,一面镌刻着无数复杂符文的铜镜上,某个极其边缘、几乎被忽略的刻度区域,微不可查地闪烁了那么一下。
值守的年轻修士正昏昏欲睡,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瞬间即逝的异常。
镜面上,代表其他耀眼“灵苗”的光点依旧明亮。
而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闪烁,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细沙,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