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陆沉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丁亥七十三,陆沉?”一个略带尖酸的声音响起。
陆沉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同时将受伤的右手自然垂下,藏在身侧阴影里。来的是两个二十多岁的杂役弟子,袖口都有一道青边,显然是执役弟子。左边一个身材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右边一个稍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四处打量着。
“是。”陆沉微微低头,声音沙哑,带着劳碌后的疲惫。
瘦削弟子,也就是刚才开口那位,瞥了一眼陆沉手边陶罐里那薄薄一层星纹铁碎屑,嘴角扯出一丝讥讽:“哟,忙活一天,就这点?连定额的一成都不到吧?”他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陶罐,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稍胖的弟子也看了看,摇头道:“新人就是没经验,这活不好干。”
陆沉默默听着,没有辩解。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可能被当成顶撞。
瘦削弟子见他不吭声,似乎觉得无趣,又扫视了一下陆沉周围,目光在那些废料堆上掠过,最后落回陆沉苍白的脸上和额头的细汗。“王执事让我们来看看,怕有人偷懒耍滑,或者……乱动不该动的东西。”他意有所指,语气加重,“这废料场虽然破烂,但有些东西,沾上了可是会死人的。明白吗?”
陆沉心中一凛,对方似乎话里有话。他面上依旧保持平静,低声应道:“明白,弟子只是分拣星纹铁,不敢乱动。”
“最好是这样。”瘦削弟子哼了一声,又绕着陆沉走了半圈,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全身,忽然,他脚步一顿,盯着陆沉垂在身侧的右手,“你手怎么了?”
陆沉右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刚才被暗紫色电芒侵袭,虽然剧痛和麻痹已退,但衣袖下的手臂皮肤仍有些火辣辣的不适,动作间难免有些僵硬。
“分拣时,被碎铁划伤了。”陆沉将右手稍稍抬起一点,露出手背上几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划痕——这确实是在分拣过程中被那些尖锐废料划破的。
瘦削弟子凑近看了看,确实是新鲜伤口,而且看陆沉满手污黑,到处都是细小的伤痕,倒也合理。但他总觉得这新人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脸色太差,气息也有些虚浮。
“只是划伤?”他狐疑地盯着陆沉的眼睛。
“还有些……累了。”陆沉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加虚弱,“弟子体质向来不大好。”
这时,旁边稍胖的弟子开口了,语气平淡:“李三,差不多得了。新人完不成定额是常事,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有力气乱折腾的。回去如实禀报王执事便是。”
名叫李三的瘦削弟子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陆沉,终究没再追问。他其实也懒得在这充满异味的废料场多待,只是王执事特意交代要“仔细看看”,他才多问几句。
“行吧。”李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记录了一下,“丁亥七十三,陆沉,今日分拣星纹铁碎屑,不足一斤,未完成定额。扣除基础贡献点两点,另,因效率低下,额外警告一次。累积三次警告,扣罚加倍,或调派更重劳役。记下了?”
“记下了。”陆沉低声应道。
“明日继续此处劳役,定额不变。早点完成,大家都省事。”李三收起本子,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又丢下一句,“记住,不该碰的别碰,废料场死过人的,不是吓唬你。”
说完,两人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来路走去,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陆沉才缓缓直起一直微微躬着的身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背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依旧酸软无力,但比刚才稍好。衣袖下,被暗紫色电芒侵袭过的地方,皮肤隐隐发红,摸上去有些发热,但好在没有明显的焦痕或溃烂,只是内部经脉的灼痛感依旧清晰。
“王执事……”陆沉咀嚼着这个名字。特意派人来查看,还强调“不该动的东西”,是常规的威慑管理,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关于那块暗紫色金属块?或者,这只是针对所有新人的下马威?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未来几天,恐怕都会在这废料场,并且受到更严格的“关注”。
他回头,望向乱石坡阴影的方向。那块金属块静静伏在那里,如同沉睡的毒蛇。方才那惊险的接触和随之而来的、痛苦却带有一丝“甜头”的吞噬,让他心有余悸,却又忍不住生出更深的探究欲望。
那东西,能缓解他的痛苦,哪怕只是暂时。这在无尽的折磨中,不啻于溺水者抓住的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割破手掌。
但眼下,显然不是继续探究的时候。天色已黑,他状态糟糕,而且刚刚经过盘查,短期内不宜再有异动。
陆沉将分拣出的那点星纹铁碎屑倒入指定陶罐封好,又将工具放回棚屋。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今日消耗太大,不仅是体力,精神一直高度紧绷,加上两次能量冲击(废料灵气和暗紫电芒)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几乎到了极限。
他必须尽快回去休息。
拖着沉重的步伐,陆沉沿着黑石路往回走。夜色中的杂役峰,灯火零星,大多数屋舍已经陷入黑暗,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光,隐约传出低语或鼾声。空气中飘散着廉价油脂和食物的气味,还有隐隐的、说不清的疲惫与压抑。
回到丁字区七十三号房时,朱福三人已经回来了。朱福正拿着一块干饼就着凉水啃,李铁已经躺下,张柱子则在角落里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看那本《杂役规条》。
看到陆沉推门进来,三人都看了过来。
朱福最先开口,压低声音:“陆兄弟,怎么样?那废料处……是不是特别难熬?我看你脸色比早上还差。”
李铁也支起身,难得没有嘲讽,而是带着点好奇:“王扒皮派人去查你了?我们回来时听说了,那俩青边瘟神在打听你。”
连张柱子也放下册子,关切地看着陆沉。
陆沉将任务牌挂回墙上,在门边自己的床铺坐下,才缓缓道:“定额没完成,扣了贡献点,警告一次。明天继续。”
“啧!”朱福咂了咂嘴,“王扒皮就是狠,专挑新人捏。警告一次倒还好,就是贡献点……咱们一个月基础才十点,这一下扣两点,再完不成几次,这个月就别想换任何东西了。”
李铁撇撇嘴:“废料处那鬼地方,能完成才怪。陆沉,我看你得想办法换个活计,哪怕去灵谷仓扛大包呢,至少定额明确,累是累点,但能完成。”
张柱子小声补充:“我听说……可以花贡献点,或者……托关系,找人调换活计。”
托关系?陆沉心中一动,但立刻熄灭了这个念头。他一个毫无背景、身怀隐患的新人,能托谁?
“再说吧。”陆沉疲惫地摇了摇头,他现在连思考这些的力气都没有。体内那股因吞噬暗紫电芒而暂时被压制下去的混乱灵力,似乎又开始隐隐躁动,夹杂着新吸收的驳杂废料灵气和尚未完全消化的电芒余韵,让他浑身难受。
“你先休息吧,我看你累得够呛。”朱福看出陆沉状态极差,不再多问,三口两口吃完饼,也准备睡觉。
李铁重新躺下,嘟囔了一句:“明天还得早起。”
张柱子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陆沉和衣躺下,闭着眼,却无法立刻入睡。右臂的灼痛和体内的混乱感清晰地提醒着他今天发生的一切。黑暗中,那块金属块幽邃的暗紫色光斑,仿佛还在眼前闪烁。
“吞噬……压制……”他在心中反复思量。
今天的冒险,虽然危险,但验证了两件事:
第一,噬灵诅咒确实可以通过吞噬特定能量,暂时压制体内其他混乱能量带来的痛苦。这或许是一条缓解痛苦的途径,哪怕饮鸩止渴。
第二,废料场深处,藏着不寻常的东西。那金属块绝非普通废料,其来历和内部封存的能量,值得探究。但风险巨大。
接下来的日子,他必须一边应付废料场的艰苦劳役和王执事的“关注”,一边谨慎地寻找机会,进一步探查那金属块的秘密,并尝试利用吞噬能力来调理身体。
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
但,他别无选择。
窗外,风声呜咽,远处灵峰的悠扬钟声再次传来,带着不容亵渎的清越与高远,反衬得杂役峰的夜,更加深沉寂静。
陆沉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左手,指根的旧疤抵着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属于现实的触感。
活下去。
然后,找到路。
他强迫自己放松呼吸,将所有的痛楚、疑虑和谋划都压在心底,沉入疲惫的浅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同样的,挣扎求存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