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奏折来得蹊跷,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儿全冒了出来。
更让景熙帝在意的是叶丞相。
那老狐狸今儿个在御书房说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屠苏氏有谋反之心。
景熙帝当时没接话,可心里头却记下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么档子事。
屠苏霆送了两条狼狗给四皇子,那狗差点把梁九阙的闺女给咬了。
梁九阙那个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可心里头比谁都精明。他那闺女才认回来没多久,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今儿个差点出事,他能善罢甘休?
景熙帝揉了揉眉心。
如果那丫头真出了事,他该怎么办?
一边是淑妃的娘家,是刚打了胜仗的屠苏霆,是四皇子的亲舅舅。
一边是他的心腹,是悬镜司掌使,是吏部尚书的嫡长子。
无论选哪边,都是错误的。
选屠苏家,梁九阙那边没法交代。
那人心眼小,记仇,得罪了他,往后悬镜司的事谁给他办?
选梁九阙,屠苏家那边又不好收场。人家刚打了胜仗回来,转头就为了条狗翻脸,传出去让那些武将怎么想?
景熙帝想着想着,突然庆幸起来。
幸好那丫头没事。
幸好只是差点。
要是真出了事,今儿个这事就没法善了了。
正想着,殿外头传来脚步声。景熙帝抬眼一看,是梁九阙抱着那丫头进来了。
梁九阙走到殿中央,把梁晶晶放下来,躬身行礼:“臣参见皇上。”
梁晶晶也有样学样,小小的人儿蹲了蹲身子,奶声奶气地说:“臣女参见皇上。”
景熙帝看着那丫头,心里头莫名松快了些。他摆摆手:“起来吧。”
梁九阙站起身,把梁晶晶又抱了起来。他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那儿,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景熙帝看着他那张脸,就知道这事还没完。
果然,梁九阙开口了。
“皇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恭敬,可话里头的意思却一点都不恭敬,“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上。”
景熙帝挑了挑眉:“说。”
梁九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闺女,又抬起头来:“臣这闺女,是刚认回来的。臣家里头子嗣单薄,就这么一个孩子,臣把她当眼珠子疼。今儿个在御花园,那两条狗冲过来的时候,臣不在身边。臣听下人说,那狗离臣这闺女也就两步远。”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臣想知道,今日之事,是偶然,还是必然?”
这话问得刁钻。
偶然,那就是意外,是四皇子不懂事,是屠苏霆考虑不周。必然,那就是有人故意的,是冲着他梁九阙来的。
景熙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梁九阙也没指望他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臣也知道,四皇子年纪小,不懂事。可臣听说,那两条狗在御花园里已经撒欢跑了小半个时辰了,身边跟着的太监宫女不少,怎么就没人看着?怎么就偏偏往臣闺女那边冲?”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臣斗胆说一句,四皇子是皇子,该有人好好教导才是。今日是冲撞了臣的闺女,臣认了。可万一哪日冲撞了贵人呢?万一哪日冲了圣驾呢?”
这话说得重了。
敦启公公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直抽抽。
这话哪里是在说四皇子疏于教导,分明是在说淑妃没教好儿子,屠苏家没安好心。
景熙帝却没生气。他知道梁九阙这是在给他递话,也是在给他施压。
“梁掌使的意思,朕明白。”景熙帝点点头,“今日之事,确实该给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淑妃教导无方,罚一年俸禄,禁足三月,抄经思过。”
梁九阙没说话,只是听着。
景熙帝看了他一眼,又说:“四皇子赵粤,年纪虽小,但行事不知轻重,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褫夺皇子封号,禁足半年,无旨不得出宫门一步。”
这话一出,殿里安静了一瞬。
敦启公公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拂尘。褫夺皇子封号,那就是贬为庶人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从皇子变成庶人,往后还怎么夺嫡?还怎么争?这一下,等于直接把四皇子从皇位继承人的名单里给划掉了。
梁九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皇上圣明。”
梁晶晶窝在她爹怀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却翻起了浪。
她没想到判决会这么重。
她以为顶多就是训斥几句,罚点俸禄,关几天禁闭就完了。
毕竟那是皇上的亲儿子,是淑妃的亲儿子,是屠苏家的外甥。就算她爹是梁九阙,是悬镜司掌使,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把一个皇子给废了吧?
可偏偏就废了。
梁晶晶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看她爹。
梁九阙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梁晶晶这会儿突然明白了,她这个便宜爹,在皇上心里头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她又想起刚才那些话。什么“子嗣单薄”,什么“当眼珠子疼”,什么“是偶然还是必然”,听着像是在抱怨,可实际上句句都在逼皇上表态。
而且皇上还真就表态了,表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
梁晶晶心里头突然有点复杂。
她穿过来这么久,一直觉得她爹是个大反派,是书里注定要倒霉的人物。可现在看来,这个大反派好像也没那么惨。
至少在皇上这儿,他是能说得上话的。
梁晶晶忍不住朝殿门口看了一眼。淑妃和四皇子已经走了,殿门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四皇子。
他才五岁。
可现在,就因为这么点事,他从皇子变成了庶人。
梁晶晶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肯定不知道从今往后他就不是皇子了,肯定不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毁了。
梁晶晶收回目光,把小脸埋在她爹怀里。
她什么都没说,可她心里头却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孩子,往后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殿外头就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太后驾到——”
敦启公公一愣,赶紧把拂尘一甩,躬身迎了上去。
景熙帝也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往殿门口看去。
梁九阙抱着梁晶晶刚走到殿门口,还没迈出去,就听见这声唱报。
他脚步顿了顿,往旁边让了让,垂首站在了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