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绾宁岂会因他三言两语放弃,一再坚持,还递过去一本古朴的棋谱。
小沙弥深知自家师父醉心棋术,对于那些残本棋谱更是如痴如狂,
“就算你有棋谱,也得按规矩闯关。”
程绾宁点头表示明白,小沙弥带她去了棋室。
赞仁大师曾与外祖父多次对弈,那时她和表兄经常一起旁观,还把他们对弈的棋局反复复盘揣摩,甚至整理成了一本棋谱。
她自然没有把握赢过他。
但若能解开这些残局,就能见到赞仁大师。
她希望赞仁大师能念几分旧情,帮她一把。
……
慈恩寺常年苍翠环绕,尤其是后山,有无数清雅之地。
亭下,赞仁大师正亲自给一贵客沏茶。
男人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锦袍,堆云的衣袍上绣着竹纹,腰处系同色系缂丝腰带。
眉眼凛冽、薄唇似刀,任人都会觉得气度不凡。
听了小沙弥附耳说有一施主一连闯了五关,只求切磋棋艺,赞仁大师面露惊喜,“果真?”
小沙弥点了点头,双手递上一本保存完好的棋谱。
赞仁大师翻开棋谱,只是翻到第三页,已经有些激动了:“人在哪儿?”
小沙弥见家师这兴奋的劲儿,一头雾水。
“还在,寺里候着。”
赞仁大师转头便对贵客道,“玹彻,今日还真是赶巧,又来了一位故人,要不一起去会会。”
那客人微微一笑,眸光却落在那本泛黄的棋谱上,只道,“不了。”
程绾宁在小沙弥的带领下来到偏院,见到赞仁大师。
他倒真念着几分旧情。
“小丫头,瞧着倒是长高了些。这些年过得可好,你的棋艺倒是进步了?”赞仁大师满脸慈爱,笑着打趣。
一阵寒暄过后,赞仁大师主动问道,“这次过来,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程绾宁心口涌上一阵酸涩,掏出了纸笔继续写道,
“大师,实不相瞒,今日确实有一事相求……”
赞仁大师见她梳着的是妇人的发髻,以往黄莹出谷的嗓子也受了损,心中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老国公当年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他这个外孙女。
他不过问方内之事很久了,可此刻却极力想替她做点什么。
“放心,你想求什么,尽管同老衲说说看。”
程绾宁没有客气,“很快就是沈老太君的寿辰,按照惯例,沈侯爷一定会请寺里高僧去侯府诵经祈福,若有机会见到沈侯爷,能否帮我批个‘克夫’的命数?”
赞仁大师的嘴角抽了抽,“好。”
程绾宁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他甚至没有细问,就同意帮她。
之后,两人又聊了些当年和老国公的一些趣事,程绾宁没有任何拘谨,用词风趣,只是压根没提她现在的境况。
赞仁大师本想留她一起用素斋,程绾宁婉拒了他的好意。
出门时,雨势愈发大了,小沙弥主动递给她一把伞。
到了寺院门口,迟迟不见沈家马车的踪迹,一阵风吹来,程绾宁感到一阵冰冷,缩了缩肩膀,心里愈发有些焦急。
安济坊距离慈恩寺不过几里路,大半天都过去了。
翠喜还未回来,难不成遇到什么麻烦?
程绾宁跟守门的小和尚交代了一声,刚准备没入雨中,就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下人们贴心地撑着黑色大伞。
冯玉瑶扬了扬下巴,幸灾乐祸道,“哟,小哑巴,你的马车呢?啧啧,真可怜!”
徐若芸抿唇,笑道,“好了,还快上马车。雨中散步,颇有一番雅趣,你就别打扰她了。”
听着她们的奚落,程绾宁暗自翻了个白眼,根本没搭理两人。
她们只觉无趣,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程绾宁很难不怀疑,沈家的马车就是被她们想办法支走的。
可翠喜到底去哪里了?
程绾宁望了望天色,还有脚下泥泞的道路,咬了咬牙,撑着伞慢慢朝安济坊走去。
下山的每一步,程绾宁都走得有些辛苦。
她替沈阶拦下毒酒之后,不仅伤了嗓子,还伤及心脉,身子骨比常人差很多,格外怕冷。
冷风刮得厉害,山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程绾宁的裙摆、靴袜都被飘落的雨水淋湿,她只觉得身子忽冷忽热,双脚愈发僵硬麻木起来。
这时,一辆富丽金贵的楠木马车从程绾宁眼前驶过,赤焰小声嘀咕,“公子,那是表小姐,这山路崎岖……”
谢玹彻剑眉深邃,疏离冷漠。
他袖长的一手握着一本棋谱,另一只手缓缓落下一子,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天然的风雅。
他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赤焰又觑了一眼自家的主子,忍不住劝道,“天色已晚,真的不打算管吗?”
谢玹彻神色无异,嗓音冷漠,“多事!”
别人的妾,哪里轮得到他操心?
要死要活,不都是她自己求的吗?
赤焰不敢再劝。
沉默半晌,谢玹彻终是撩开车帘,狭长的眸子朝雨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轻轻一瞥,
“沈阶,连马车都雇不起了吗?”
“不……应该啊!”
赤焰也很纳闷,“程姑娘上山时是明明是坐马车上来的。”
谢玹彻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她不是陪着沈阶一起来的?”
“没!沈公子是陪端王殿下过来的,也是准备拜见赞仁大师的。可他们棋艺粗浅,闯关未果,都没见到人,只得悻悻离开。”
“小郡主和徐若芸闻讯而来,本想制造偶遇的机会,没曾想正好错过了。”
赤焰回答得极快。
在等自家主子谈事的时候,兄弟们闲得发慌,只得四处闲逛,消息自然灵通。
“难不成马车坏在路上了?”赤焰嘀咕了一句,直觉不太对劲。
“公子,程姑娘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不曾想马车后面那道身影许是踩滑了,或是精神不济,一个踉跄就朝山道栽了下去。
只听‘嘎吱’一声,马车门被猛地打开,一道白影快如闪电,从眼前划过。
赤焰张开大了嘴巴,在心底疯狂咆哮。
老天,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谢玹彻早已跳下马车,大步流星掠到了程绾宁跟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淡青色的大氅瞬间染上泥水。
公子自幼就有严重的洁癖啊!
迎着侍卫们无比震惊的眸光,谢玹彻已把那娇弱的女子抱上了马车。
“回别院!”
谢玹彻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她额间挂着虚汗,亦或是雨水,小脸煞白,唯独身子滚烫。
“快些!”
马夫狠狠甩了甩鞭子,加快了速度。
谢玹彻心底升起一阵躁郁,“请华神医过来。”
犹在昏迷中的程绾宁却陷入了噩梦,周围全是污浊不堪淤泥,似要将她湮没,身子一点点下沉,她拼命地往上爬。
她的唇瓣微张,好似在说什么。
谢玹彻只好把头垂下去。
女人几乎本能地攀缠住了身旁救命的浮木,牢牢的,
谢玹彻好似听到她轻声呢喃,“表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