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通传的声音刚落，卡塔琳娜便在沈清宴的引领下，步入御书房。

殿内并无繁复陈设，唯有正中一张紫檀龙案，案上摊着素白盟约底稿，笔墨齐备。

朱见深端坐龙椅之上，身着常服，不施冠冕，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却依旧自带俯瞰天下的沉稳气度。

皇帝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落在卡塔琳娜身上，并无半分轻慢，亦无强权者的盛气凌人。

卡塔琳娜依大明礼制躬身行礼，举止得体，全然没有了初入京时的锋芒毕露，多了几分对这片疆土、对这位帝王的敬重。

四夷馆译官垂首立于一侧，静待传译，殿内氛围庄重却不压抑。

“公主远来，为两国邦交不辞辛劳，朕心甚慰。”朱见深开口，语声沉稳，并无多余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此前王承恩与果阿总督非正式会晤，已探得两国结盟之意，今日朕与公主当面敲定，便可立下正式盟约，无需再做迂回。”

卡塔琳娜颔首，通过译官从容回应：“陛下英明，葡萄牙愿与大明永结同好，共护远洋安宁，互通有无，互不侵犯。”

朱见深指尖轻叩案面，语气淡然，将盟约核心一一道明，皆是浅显直白的共识，并无半分隐晦算计：

“其一，两国互派使臣，分驻京师与葡萄牙本土，澳门设葡萄牙常驻使馆，执掌通商、邦交事宜，大明亦遣使臣远赴西洋，维系两国情谊；

其二，开放通商，葡萄牙所辖美洲白银、西洋珍奇物产，可入大明互市，大明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亦远销西洋，同盟之国，享关税优待；

其三，大明远洋佣兵学堂，凡与大明交好的葡萄牙海外总督、属地，皆可前往学堂择优雇佣护卫佣兵。

雇主自主择人、按时给付佣金，佣兵恪守本分，不干涉殖民地内政，不侵葡方核心利益。”

每一条，皆是摆在台面上的公允约定，没有暗藏的逼迫，没有苛刻的条款，完全是两国平等结盟的姿态。

卡塔琳娜心中了然，此前王承恩的非正式试探，如今尽数落地为正式盟约。

这些条款于葡萄牙而言，已是极大的利好，既稳固了在东方的立足之地，又打通了与大明的通商、人力合作渠道，远比她预想的更为顺遂。

“陛下所议，句句公允，葡萄牙全无异议。”卡塔琳娜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下。

朱见深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将盟约底稿誊写工整，汉、葡两种文字分列左右，字字清晰。

“具体细则、仪制流程，交由两国朝臣后续对接敲定，无需你我费心，今日只需定下盟约根基，便是两国万世交好之始。”

他从不会将琐碎细则揽于自身，帝王只定大局，细节自有臣工完善，这是身为帝王的分寸，亦是对这位异国公主的体谅。

待内侍捧上誊写完毕的盟书，朱见深提笔落印，玉玺盖下，朱红印鉴庄重威严；

卡塔琳娜亦以葡萄牙王室印信钤印，一纸盟书，就此敲定两国远洋同盟，无需争执，无需博弈，前文所有铺垫，皆化作此刻的水到渠成。

公事既定，殿内凝重的氛围瞬间消散。

朱见深起身，语气缓和了几分，褪去了帝王的冷峻，多了几分待客的平和：

“盟书已定，皆是家国公事，公主一路劳顿，不必拘于朝堂礼数，朕已在御花园备下薄宴，略尽地主之谊。”

说罢，便示意沈清宴陪同，一同前往御花园。

御花园内，亭台楼阁错落，花木繁茂，春风拂面，一扫殿内的肃穆。

石桌上早已摆好皇家宴席，菜品精致，兼顾了中原风味与西洋饮食喜好，尽显周全。

朱见深居主位，沈清宴与卡塔琳娜分坐两侧，三人闲谈，皆是无关朝政的闲话。

聊中原的春日风物，聊西洋的海洋景致，聊各地民俗风情。

沈清宴言语温婉，谈吐得体，时不时恰到好处地衔接话题，既维系了席间氛围，又尽显大明妃嫔的气度，全程从容得体，毫无违和。

卡塔琳娜看着眼前帝妃和睦、举止默契的模样，心中愈发笃定，这场结盟，绝非简单的邦交联姻，大明的底蕴，远比她所见更为深厚。

宴席过半，沈清宴适时起身，敛衽行礼：“陛下，公主，后宫尚有琐事需打理，臣先行告退。”

她看得通透，帝国有要事需私下商谈，自己无需留在席间，这般得体退场，既合礼数，又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全然是识大体、懂分寸的姿态。

朱见深微微颔首，准其离去，亭内便只剩下他与卡特琳娜和两个通译。

春风拂过，花落肩头，朱见深放下手中玉杯，目光坦诚，直视卡特琳娜，语气郑重却温和：

“今日盟书既定，联姻之事，亦该有个定论。

朕年岁已长，比公主年长数倍，并非年少良配，朕不愿以权势相逼，更尊重公主与葡萄牙的抉择。”

卡塔琳娜听完通译的话，心头微震，抬眸看向眼前的帝王，眼中满是诧异。

她从未想过，这位执掌万里疆土、横扫漠北的雄主，会说出这般话语。

朱见深语气平静，字字皆是真心：“你我联姻，本为两国同盟，若公主心有顾虑，朕绝不强求。

原议是你我缔结两国婚约，若你愿意，亦可与太子联姻，入东宫为太子妃，依旧是两国同盟之谊，朕与大明，皆会待你以礼，保全你的体面，亦保全葡萄牙的邦交尊严。”

这番话，彻底打破了卡塔琳娜所有的预设。

她见过欧洲列国的强权博弈，见过王室联姻的利益裹挟，从来都是强者主导，弱者顺从。

从未有哪位帝王，手握绝对优势，却愿意放下身段，给对方全然自主的选择权，不恃强、不凌弱、不霸道，满是尊重与体谅。

原本在她心底，最初设想的联姻对象，本就是大明太子。

太子年轻英武，是大明未来的储君，联姻太子，可绑定大明数十年国运，是葡萄牙最为稳妥的选择。

可自入京以来，她亲眼目睹朱见深定鼎漠北、掌控万邦、运筹远洋的雄才大略，亲眼见识了这位帝王一手打造的大明盛世格局。

太子纵然出众，前程万里，可与眼前这位手握天下、掌控当下、胸襟如海的帝王相比，终究是少了沉淀的魄力、横扫四海的威仪、定鼎乾坤的格局。

一个是可期的未来，一个是手握的实权。

于她这位葡萄牙未来摄政公主而言，于葡萄牙的国家利益而言，自然是选后者，才是最明智、最果断的抉择。

起初她主动求嫁朱见深，本是权衡利弊后的权谋决断，可此刻，帝王这份超乎想象的尊重，让她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与算计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敬重与认可。

卡塔琳娜迎上朱见深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眼神坚定。

卡塔琳娜语气果决，透过译官，一字一句清晰开口，语气里满是杀伐果断的执政者风范，亦藏着心悦诚服的笃定。

皇帝听到通译是这样讲的。

“陛下，臣女最初筹谋联姻，心中首选，确实是大明太子。”

“可一路入京，亲眼见大明疆土辽阔，见陛下雄才大略，定漠北、掌万邦、谋远洋，太子虽贤，却难及陛下万分之一。”

“臣女不愿择来日之期许，只愿选当下之明主。”

“臣女心意已决，不求东宫之位，只求嫁与陛下，以公主之身，缔两国之盟，此生不负大明，不负陛下，不负两国邦交。”

话音落下，亭内一片静谧。

朱见深看着眼前眼神坚定、行事果断的异国公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不拖泥带水，不优柔寡断，懂权衡、知进退，有野心、有格局，配得上这场强强结盟，也配得上他给予的尊重。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终于定下这场跨越重洋的婚约：“好，朕应你。

择日举行订婚大典，待礼制齐备，行大婚之礼，你我二人，共促两国交好，共拓远洋格局。”

一纸盟书定邦交，一席私语定婚约。

这场始于家国权谋、终于彼此尊重的跨国联姻，就此彻底敲定，没有强权逼迫，没有儿女情长。

唯有强者与强者的惺惺相惜，大国与大国的平等结盟，为大明的远洋宏图，写下了至关重要的一笔。

亭外春风和煦，暖阳倾洒，将二人的身影映在青石之上，也预示着大明与葡萄牙的远洋同盟，自此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