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没有立刻报复。
大黑山炮击之后的第三天,蓟州城外的探子回报,后金大军在遵化城外停下来了,没有南下,没有攻城,没有派小股部队试探。
就那么停着,像一只被敲了脑门的猛虎,蹲在那里舔伤口,但眼睛一直盯着蓟州的方向。
“周将军,皇太极在等什么?”
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人。
周文郁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
“等我们犯错。他吃了亏,不知道我们手里还有什么,不敢贸然再攻。但他不会等太久,后金的粮草撑不住,他必须在粮尽之前做出决定,要么全力攻蓟州,要么绕过蓟州去打北京。”
杨凡没有接话。
周文郁说的“全力攻蓟州”这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两人从城楼下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铁头。
铁头刚从城外回来,棉袄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皲裂,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杨哥,北边有动静。是探马,三五个人一队,沿着大黑山脚下转,不靠近,远远地看。”
杨凡皱了皱眉。
“看了多久了?”
“从今早卯时开始,换了两拨人了。”
杨凡心里一沉。
“铁头,今晚你带人,把那几门迫击炮换个位置。原来在烽火台顶上的,搬到山脊北面去。原来在北面的,搬到东面去。不要让他们摸到规律。”
“明白。”铁头转身跑了。
周文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声音不轻不重地从杨凡身后传过来:“杨兄弟,你的炮,还有多少炮弹?”
杨凡沉默了片刻,说了实话。
炮弹不多了。上次打耿仲裕用了一大半,这次打皇太极的前锋又用了十几发,商城里还能换,但文明点不够。
打赏在涨,但涨得慢,观众可能审美疲劳了,需要一波新的刺激。
“我去一趟遵化。”杨凡转过身,看着周文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文郁愣了一下。
“你疯了?”
“没疯。皇太极在遵化城外扎营,但他的粮草在遵化城里。耿仲裕也在城里。如果我能在遵化城里放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他不用我打,自己就得退。”
杨凡说的道理他都懂,烧粮草是围城打援的釜底抽薪之计,后金千里奔袭打的就是一个补给线漫长的软肋。
但遵化城不是蓟州,那里是后金占领区,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点了点头,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小心”,只是说:“你需要什么,我这边有的,尽管拿。”
杨凡需要的不是蓟州城里的东西,是系统商城里的东西。
他回到院子,坐在石阶上,翻开系统商城,一行一行地往下翻。
夜行衣、攀岩装备、潜入工具,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一个人进城、放火、全身而退的东西。
弹幕里有观众提到了燃烧弹,白磷燃烧弹效果最好,但白磷在明末太超前了,系统商城里的白磷弹价格也贵得离谱。
另一样东西进入了杨凡的视线,铝热剂燃烧弹,体积小、重量轻、温度高到能烧穿铁锅和粮袋,一颗就能点着整个粮仓。
【物品:铝热剂燃烧弹(手掷式,延迟引信5秒,燃烧温度2500℃)。消耗文明点300/颗。】
杨凡盯着那个价格看了半天。
三百文明点一颗,够他吃半个月的营养粉。
他咬了咬牙,把文明点的零头算了一遍,换了三颗。三颗,一颗烧粮仓,一颗烧马厩,一颗备用。够了。
他把三颗燃烧弹装进一个布袋,挂在腰间。
口袋里的药布袋还在,沈晚晴缝的那个,里面已经没有纸条了,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门口站着一个人,是王贵。
王贵靠在门框上,烟叼在嘴角没点,看了杨凡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布袋。
“杨哥,你要去遵化。”
“嗯。”
“几个人?”
“一个人。”
王贵沉默了片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塞进口袋。“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上次说‘等我回来’,沈大夫等了三天的‘等你回来’。你要是回不来,她那个药房里的药够她哭一辈子的。我不是替你去的,我是替她去的。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让她等不到人。”
杨凡看着王贵。这个从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两个人。”杨凡说,“走吧。”
杨凡和王贵在夜里摸出了蓟州城。
没有骑车,自行车在官道上骑动静太大,两个人靠两条腿走路,沿着大黑山北面的山脊,避开官道,走小路。
夜很深,风很大,雪停了但地面积雪很厚,每一脚踩下去都没到脚踝。
王贵走在前面,杨凡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遵化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在月光下呈灰白色,城门紧闭,城头有火把在移动,后金的哨兵在巡逻。
杨凡趴在城外一道土坎后面,夜视仪贴着右眼,把城防的情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城墙比他预想的高,大约三丈,砖石结构,表面平滑,没有太多可以攀爬的凸起。
城门有两道,外面一道千斤闸,里面一道木门,都关着。
城头的哨兵巡逻间隔大约一刻钟,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回来,中间有一小段时间的换岗空窗期,哨兵还没到位,接岗的还在城墙下面往上爬。
“王贵,你在这等我。我一个时辰不出来,你就回蓟州,告诉周文郁,炮没了,人也没了,城守不住了就撤,往南撤。”
王贵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用力点了下头。
杨凡从土坎后面翻出去,弯着腰,贴着城墙根往东走。
城东的城墙外面有一片民居,被后金烧了大半,只剩下残垣断壁。他躲在半堵墙后面,等城头的哨兵走过去,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从藏身处出来。
然后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攀岩绳,顶端有一个三爪钩,比明代的飞爪轻便得多。
【物品:攀岩绳(含三爪钩,承重200公斤)。消耗文明点50。】
他把绳子甩了两圈,钩子抓住墙头的垛口。
用力拽了拽,钩子吃住了,而且吃得很稳。
杨凡爬上城墙的时候,换岗的空窗期刚好结束,新来的哨兵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脚步声踩在城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杨凡翻过垛口,贴着城墙内侧的阴影往下溜。
钩子卡在垛口上取不下来了,绳子挂在城墙外面,但他顾不上了。
他蹲在城墙根下面,等哨兵的脚步声过去,猫着腰穿过城墙内侧的空地,钻进了遵化城的黑暗中。
城里比他预想的安静,也比他预想的臭。
后金大军驻扎在城外,城里只留了少量守军和大量粮草物资。
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和民房大部分关门闭户,偶尔有一两个巡逻的后金兵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传出去很远。
杨凡花了半个时辰摸到了粮仓的位置。
遵化城东南角,一片用砖墙围起来的大院子。
院墙外面站着两个哨兵,里面还有人在巡逻。
粮仓不止一个,至少有三座大型粮囤,每座都有一人多高,用芦苇和草席围成,顶上盖着油布。
他一眼就看出了防火的薄弱点,粮囤之间堆着草料和麻袋,麻袋之间没有留出防火间距,稻草和芦苇都是易燃物,一颗燃烧弹掉进去就能把三个院子一起烧穿。
杨凡从侧面的围墙翻了进去。
落在院子里的瞬间,他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巡逻的人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距离不到二十步。
他蹲在一堆草料后面,捂住口鼻,压低呼吸声。巡逻的人走过去的时候,弯刀鞘碰在腿甲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脚步声远了,杨凡从草料后面出来,猫着腰摸到中间的粮囤旁边。
他拔掉第一颗燃烧弹的保险栓,点燃引信,塞进粮囤的草席缝隙里。
引信嗤嗤的燃烧,发出微弱的红光,气味不大,被粮仓里的霉味盖住了。
他把第二颗燃烧弹塞进粮囤与草料堆之间的夹缝里,然后快速往院墙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拔出第三颗燃烧弹的保险栓,点燃引信,朝着马厩的方向扔了过去。
燃烧弹爆燃的火光从他身后亮起,几乎是同时,粮仓里也燃了起来。
粮囤是干燥的易燃物,遇火就着,火苗从草席缝隙里窜出来,舔着粮囤的顶部。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座粮仓都烧着了,火光冲天,把半个遵化城照得通红。
后金守军的号角响了。
急促的、连续短音的警报号,刺破了整座城市的夜空。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往粮仓的方向冲。
杨凡翻过院墙跳到外面的小巷子里,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城墙方向跑。
城头的哨兵已经被粮仓的火光吸引了,所有人都朝着东南方向看。
杨凡趁乱跑到城墙下面,绳子还挂在那里,三爪钩卡在垛口上没有掉。
他拽了拽绳子,钩子吃住了。
他往上爬的时候,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是满语,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嗖——”一支箭钉在他头顶不到一尺的城砖上,砖屑掉了他一脸。
杨凡没有停。
他咬着绳子,手脚并用往上爬,三丈高的城墙,他爬了不到一分钟。
翻上垛口的瞬间,一刀从侧面砍过来,他来不及拔枪,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刀砍在他左前臂的硬物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是沈晚晴缝在绷带里的那块小铁片。她每次给他换药都会在里面夹一块薄铁片,防刀砍。
杨凡从来没有问过,她从来没有说过,但每一刀砍在那里,都被挡住了。
杨凡用右肘猛击那个后金兵的喉咙。
那人闷哼一声,松开刀,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看,翻过垛口,抓住绳子往下滑。
落地的时候右脚的旧伤被震了一下,疼得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城外跑。
王贵在土坎后面接应他。
看到杨凡从火光中跑出来,王贵从土坎后面翻出来,架住他的胳膊。
“走!”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身后的遵化城火光冲天,粮仓的火势已经失控了,浓烟滚滚,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城市上空。
杨凡跑了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遵化城的轮廓在火光中跳动,像一座正在熔化的铁炉。
皇太极的粮草,至少烧掉了一半。
杨凡和王贵回到蓟州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文郁从城楼上跑下来。看到杨凡浑身是血,脸色骤变,走近了才看清血不是他自己的,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在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烧了?”
“烧了。至少一半。”
杨凡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杨凡,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杨凡深深鞠了一躬。
“杨兄弟,蓟州城两万五千人的命,你救了两次。”
杨凡靠在墙上,看着周文郁弯下去的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力气说话了。
王贵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城里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杨凡停下来,看了一眼药房的窗户。窗户开着,沈晚晴不在里面。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了院子。
沈晚晴从正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没有看他的伤口,没有看他的血,没有看他的脸。
她把汤放在石阶上,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杨凡端起汤,喝了一口。咸的,放了盐,还有菜叶,比上次大了很多,叶片肥厚,在汤里漂浮着。
他喝完汤,把碗放回去,走到沈晚晴身后。
“我回来了。”他声音很低。
沈晚晴没有转身。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汤喝了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打仗。”
她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杨凡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只空碗。
碗底又刻了一个字。他摸了摸,是“归”。平安归来。
明天还要打仗,但今晚,皇太极的粮草在烧。
他睡不好,杨凡也睡不好。
【弹幕】
“单枪匹马烧粮仓!这章爽翻了!”
“沈晚晴在绷带里缝铁片防刀砍,这个伏笔埋了多少章了?细节!”
“皇太极粮草被烧了一半,看他还怎么围蓟州!”
“沈晚晴偷偷哭了,你个没良心的。”
“打仗归打仗,你对人家好点啊,你是现代人啊,撩妹你不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