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冬,傍晚。
港岛的天阴得沉,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码头吹进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天边最后一丝光被城寨层层叠叠的铁皮屋顶割碎,落在窄巷里只剩几块灰白。远处轮船鸣笛,近处狗吠混着粤语叫骂,声音杂乱地撞在墙上,分不清从哪来。
龚辞靠在一条窄巷拐角,背贴着冰冷石壁,喘气。他右臂火辣辣地疼,手肘处裂了口,血渗进粗布衫,结了一片硬痂。脚上草鞋磨穿,左脚大拇指顶在外面,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冷得发麻。他低头看自己这身衣裳——满是补丁的短衫、裤腿卷到小腿,沾着油污和泥浆。这不是他的身体,但痛感真实。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2026年的办公室,窗外是暴雨中的城市高楼,电脑屏幕上红字滚动,账户爆仓提示跳出来。同事老张拍他肩膀说“节哀”,转身时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拦,也没闹,收拾东西下楼,走进雨里。再睁眼,就是这里——被人拖在地上打,耳边是粗哑的粤语:“靓坤哥话你今晚交钱,唔系就断手!”
他没时间想穿越是怎么回事。原主欠了高利贷,被“和胜义”的人盯上,追到这里。他刚醒,就被一脚踹翻,接着跑。现在,他只知道三件事:第一,他活在1958年的港岛;第二,他附身的是个穷苦码头苦力;第三,不逃,就得死。
巷外脚步声逼近。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墙听。两人,一重一轻,走得很急,在十米外岔口停下。一人用粤语吼:“去左边!我听到动静!”另一人应了声,靴子踩地声往东侧小道移去。
龚辞没动。他知道这是试探。刚才他故意踢翻一个铁罐,声音传得远。对方以为他慌不择路,其实他贴墙蹲了半分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抬头,看眼前地形。这条巷子宽不到一米,两边是歪斜的砖房和铁皮屋,屋顶搭着竹竿晾衣绳,挂满黑乎乎的衣物。地上堆着破木箱、烂渔网、锈铁桶。空气闷臭,混着潲水和尿臊味。他刚才一路从码头跑来,穿过三个岔口,绕过两处塌屋,始终避开主道。他知道主道灯亮,人多反而危险——那种地方早被“和胜义”的眼线占了,他一露头就会被围。
他必须往深处走。城寨是法外之地,警察不来,黑帮横行,但也正因为乱,才有活路。
他摸了摸右臂伤口,咬牙站起来。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他弯腰,贴着墙根往前挪。脚步放轻,踩在干裂的泥地上,避开碎玻璃和铁片。走到一处堆满废弃木箱的地方,他忽然停住。前方巷道有光——不是路灯,是一户人家门缝漏出的昏黄。有人在说话,粤语,语速快,听不清内容。
他蹲下,从箱缝往外看。那户人家门开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朝巷子里张望。她穿一件褪色蓝布衫,头发乱,眼神警惕。孩子在哭,她轻轻拍着,低声哄。
龚辞没动。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惊动普通人。一旦她尖叫,或者门突然关上,都会引来注意。他等了十秒,女人终于退回屋里,门“咔”一声合上。
他立刻起身,快步穿过那段有光的地面,冲进对面一条更窄的夹道。这里几乎无光,头顶铁皮屋顶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他左手扶墙,右手护着伤臂,一步一步往前蹭。
突然,身后传来奔跑声。
不止一人。
他猛地贴墙,缩进一堆烂渔网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人,都穿硬底靴,跑得急。一人边跑边骂:“真系鬼迷路,明明见到佢入咗呢条巷!”另一人说:“搜!靓坤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龚辞屏住呼吸。他知道“靓坤”是谁——原主记忆里,那是“和胜义”的堂主,掌管这片码头生意,心狠手辣。原主借了五百块,利滚利欠到三千,还不起,就被盯上了。
他不敢想后果。
三人分开,一人往夹道深处走,另两人折返。龚辞等那脚步声远去,才慢慢从渔网后爬出。他额头全是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擦,怕动作大了有响动。
他继续往前。
前方出现一道断墙,半塌,露出后面一片废墟。几间铁皮屋歪着,屋顶破洞,墙角长草。他认得这地方——刚才逃跑时扫过一眼地图般的脑海。这里是城寨边缘,靠近山体,地势略高,排水沟从这里斜穿而过,通向更低洼的棚户区。
他爬过断墙,踩在碎砖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地。疼得他吸一口气,但他没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排水沟就在前面。水泥砌的槽,半堵,水流缓慢,浮着油污和菜叶。他本不想碰这水,但眼下没选择。他蹲下,脱下草鞋,塞进怀里,赤脚踩进沟里。水冰凉,没过脚踝,带着腐臭味。他咬牙,沿着沟底走。
水声掩盖脚步。
他走五米,停下,抬头看。两侧屋子密集,窗户黑洞洞,没人探头。他继续走,七米,再停。前方有光,是另一条巷道交叉口。他不能过去。那里有灯,有路,也有眼线。
他往右拐,进入一条贴着山体的窄缝。这里更暗,墙是石头垒的,潮湿,长满青苔。他背靠墙,喘气。体力快到极限。心跳 pounding,耳朵嗡嗡响。他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他开始想路线。
从码头到这,他跑了约十五分钟。追的人熟悉地形,但他用了迂回策略——先向东,再折北,最后绕西。他们不会想到他反方向走。而且他观察过,城寨的排水系统呈网状,主沟在东,支沟在西。他只要找到支沟入口,就能藏更深。
他睁开眼,继续移动。
走了不到十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水溅起来,打湿半边身子。他撑地要起,忽然听见上方有动静。
瓦片轻响。
他僵住。
不是风。瓦片移动的声音很轻,但连续,像是有人踩上去。
他慢慢抬头。屋顶是铁皮加瓦,搭在竹梁上,离地约两米。一道黑影正从上面爬过,动作小心,靴底蹭着瓦面。
是追兵。
他立刻蜷身,缩进墙角凹处,把自己塞进一堆废弃箩筐后。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上面那人停下,蹲下,掀开一块松动的铁皮,朝下望。光线漏下来,照出半张脸——宽鼻,厚唇,耳垂有疤。
龚辞屏住呼吸。
那人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把铁皮盖上,继续往前爬。
龚辞等他走远,才敢喘气。他知道,不能再走明路。这些人不仅地面搜,还上房顶。他们真要把他找出来。
他摸了摸怀里草鞋,犹豫一秒,决定不穿。赤脚在泥水里更安静。
他离开墙角,贴着山体走。前方有堆塌屋,砖墙倒了半截,铁皮屋顶斜插进地里,像被谁砸弯的伞。他钻进去,里面空荡,只有几件破家具。他躲到一张翻倒的木桌后,终于停下。
这里是个死角。三面是墙,一面被废墟堵死。没人能一眼看到他。
他靠着桌子,慢慢滑坐在地。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手臂疼,腿也抖。他掏出怀里的草鞋,发现一只已经烂了底。他扔掉,留下那只稍好的。
外面搜寻声还在。远处有喊话,近处有脚步。他们还没放弃。
他闭眼,强迫自己清醒。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不能睡。一睡,可能就醒不来。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在金融公司养成的习惯,压力大时用来稳住节奏。现在,他也这么做。
敲三下,停顿,再敲三下。
节奏稳定下来。
他开始盘算下一步。
不能回码头。那里是“和胜义”的地盘。不能去警署——这种地方警察不管民间债务。也不能找工友——原主孤身一人,没人帮他。
他唯一能做的,是藏。
等到天亮,再想办法。
他靠桌坐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都绷紧身体。但那些人终究没找到这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声音少了。搜寻的人似乎退到了更远的区域。
他稍微放松一点。
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轻微摩擦声。
不是瓦片。
是布料蹭过铁皮的声音。
有人从外面爬进了这间塌屋。
龚辞猛地睁眼。
黑暗中,他看不见对方,但能感觉到——那人正蹲在入口处,一动不动,像在听动静。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动。
不能出声。
他盯着那片比周围稍暗的轮廓,等着。
那人停了五秒,然后,缓缓站起。
脚步轻,朝他这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