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寇玄抬起刑尺,敲在协议第一页。
“共同居住协议,原件。”
纸页翻开,最底下那行签名正是陆无言留下的。
签名旁边还有一枚旧印。
原籍优先。
“陆宗主,你当年签字时已经确认过这条。”司寇玄把协议举高,“凡无本界原籍者,不得取得本界居住资格。你今天添的留宿权,属于越权改约。”
陆无言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
“字是我签的。”
顾还刚捡起一块碎银,听到这句,手里的扫帚停了。
司寇玄露出一抹笑。
“承认就好。”
“我签的是保护住户。”
陆无言把协议递回去。
“共同居住协议的前提,是让住户活着住下去。你们把原籍优先塞进附录,拿它赶走灾民、孩子和救过你们的人,这已经超出协议目的。”
司寇玄抬起刑尺,敲了敲那一行字。
“合同只看字。”
“那就看清楚。”
陆无言抬手,指向协议末尾新添的页面。
“我写的也是字。”
司寇玄冷笑。
“你现在想怎么解释,改变不了原件。”
“原件不能改。”
陆无言拿起桌上的印泥,推到铁牛面前。
“见证可以增加。”
铁牛愣了下。
“俺?”
“你住过天机宗,也被天机宗收留过。你有没有原籍?”
铁牛摸出那半张户籍单。
原籍:柴房。
他低头瞅了瞅,抬手把掌心按进印泥,重重拍在新页上。
“俺也去没原籍。”
红色掌印落下。
“师尊收留过俺。今天俺也去给别人开门。”
协议上的留宿权亮了一下。
司寇玄脸上的笑意收了半截。
魔尊扛着半扇宫门走上台阶。
“让开。”
钱多多拦在门口。
“停留费还没记完。”
“记本尊账上。”
魔尊把门板往地上一放,手掌直接按下。
“本尊在这里吃过粥,睡过门板。谁敢说本尊没住过?”
第二个掌印落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本尊收留过一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小崽子。那也算见证。”
水幕另一端,魔界城楼上的魔将浑身一僵。
“尊上……”
“你也按。”
魔将看着城外的清退阵,咬牙把手贴上水面。
协议再亮一格。
妖域的青羽妖王带着几只幼兽赶到。
“我们迁徙过三十七次,哪一座山算原籍?”
她把爪印按在页面上。
“妖族以迁徙为生。谁给过我们树洞,谁替我们挡过雷雨,谁就是同行者。”
佛国一名老僧跨过界门,手上还沾着粥渍。
“贫僧曾在中州借宿九年。”
他双手合十,掌心按下。
“收留之地,便是暂住之所。”
安巷那名老人也来了。
他没有法力,走得很慢,手里攥着一枚旧门栓。
“我年轻时候逃荒,卖糖的外乡人给过我半块饼。”
老人将门栓放到协议旁。
“他没让我填表。”
“我今天也不填。”
他用指腹按下印泥。
一个又一个掌印落在页面上。
有人递来旧斗篷,有人送来门牌,有人把曾经借住过的草席、木盆、破瓦片放到协议边。
那些东西没有统一格式。
协议却全都收了。
司寇玄挥动刑尺。
“无效!”
刑尺打在页面上,掌印只是晃了晃。
“你们没有审批资格。”
钱多多拨动算盘。
“那你倒是退回来。”
“退什么?”
“这些见证人以前交过的居住税、过夜费、借宿费、门槛费。”
钱多多把账册摊开。
“合同只看字。你们收钱的时候,可没问他们是不是见证人。”
司寇玄的刑尺顿住。
叶炎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饭碗走到广场中央。
“师尊,饭送哪儿?”
“送到吃过的人手里。”
叶炎抬手一甩。
黑锅里的饭碗穿过界门,落到中州城门、魔界荒城、妖域山洞和仙庭书院。
阿灯把一碗粥递给门外的妇人。
妇人犹豫着接过。
碗底浮出一行字。
共同进食者,确认同行关系。
那名冻得发抖的小女孩捧着碗,碗底又添了一行。
共同照看者,确认临时居住关系。
司寇玄拿刑尺去刮,字迹刚擦掉,热粥便重新浮出字来。
叶炎咧开嘴。
“饭都吃进肚子了,你总不能把见证也吐出来。”
“公共厨房没有跨界供餐许可!”
“饭是我做的,锅是我的,碗也是我从废品堆里捡的。”
叶炎把勺子往锅里一插。
“你们要罚,先把这锅端走。”
七号立刻滑过去。
“检测到违规公共食物。”
机械臂伸进黑锅,捞出一勺粥。
下一刻,七号头顶跳出红字。
“食物来源合法。”
“食用关系合法。”
“收取费用行为涉嫌恶意。”
司寇玄脸色变了。
龙傲天已经翻开《万灵生经》。
书页铺向诸天。
“有共同气息者,留印。”
“有同路迁徙者,留印。”
“有互相护送者,留印。”
无数兽爪、羽毛、脚印和气息印记,从各处飘来。
一群北境雪狼曾护送一个迷路孩子回村。
一队商旅在沙漠里分过水。
一只老鹤背着受伤的蛇妖飞过雷区。
这些关系没有血缘,也没有契书。
万灵生经一一记下。
司寇玄抬手翻动户籍天书。
“原生、暂住、外来、附属,按分类归档!”
天书的页面迅速增加。
中州一名老妇给过难民半间屋,被标记为收容者。
魔族幼崽跟随军队迁徙,被标记为附属户。
妖王护送过人族商队,被标记为跨域监护。
佛国僧人曾在三界借宿,被同时归入三份原籍。
分类越来越多,互相冲撞。
司寇玄翻到哪一页,哪一页就跳出新的关系。
“暂住者拥有留宿权,是否转为原籍?”
“外来者接受供餐,是否构成资产共享?”
“共同渡河者是否属于水域附属?”
天书开始发出尖响。
钱多多抬头看了一眼。
“这账本快算不明白了。”
“它不是账本。”
休一按下胸牌。
“它是违规加班设备。”
她在登记册上补了一项。
“户籍天书连续运行,暂停审查一炷香。”
天书没有停。
休一又补了一行。
“拒不休息,追加超时赔偿。”
九门门户同时震动。
沈河站在后山水道中央,手里拎着水管。
“还缺一份证明。”
“谁的?”陆无言看向他。
“所有过河的人。”
沈河抬脚踏入水面。
河流穿过中州,流进魔界,绕过妖域,再灌入佛国古井。
渡过河的人,饮过水的人,被人从河里拉上岸的人,手上都浮出一枚水纹。
没有名字。
没有血脉。
只有一条记录。
曾被水送达。
水纹沿河道回到天机宗,落在留宿协议上。
亿万道水印同时亮起。
沈河抬起头。
“他们都来过。”
司寇玄猛地合上天书。
“水流没有户籍证明资格!”
“那就把水也列成非法滞留。”
陆无言拿过笔,在新页下方写下一条。
凡渡水、饮水、受水救助者,获得临时居住证明。
司寇玄挥尺砸下。
这一尺没有落到纸面。
因为休一把胸牌挡在前面。
“夜间、灾难、战乱、生产、疾病期间,任何人可先进入安全处,再办理手续。”
她一字一句写入协议。
“先救人,后填表。”
陆无言接过笔,在后面落款。
“执行。”
四个字浮起。
诸天所有城门同时弹出新公约。
先救人,后填表。
不设原籍门槛。
不设担保连坐。
不收临时居住费。
城门后的众人先是愣住,接着有人把门彻底推开。
妇人抱着孩子走进安巷。
那名老人把门板重新装回去。
“这回进屋。”
魔界城门也开了一条缝。
魔将冲出去,把几个被赶到荒地的幼魔抱了回来。
妖域洞口的封石被推开。
佛国书院撤下了外来学籍废止令。
九门六座银门同时亮起警示。
“协议冲突。”
“居住关系过载。”
“分类失败。”
司寇玄手中的户籍天书突然鼓起。
他连忙用刑尺压住书页。
“安静!”
天书没有安静。
第一页炸出火星。
随后,整本天书从中间裂开。
一页页写满原籍、暂住、收容、同行、供餐、渡河记录的纸张冲上高空,碎成满天废纸。
司寇玄被纸片砸了满身。
钱多多伸手接住一张。
“这张写着,‘曾在张家村借过茅房,归属待定’。”
叶炎看过来。
“借茅房也算?”
“按你们的分类,算不算得看收费记录。”
钱多多翻到背面。
“果然收过一次使用费。”
司寇玄抬头,刑尺裂出一道缝。
“关闭所有界门!”
六扇银门开始合拢。
门后各界的人刚得到留宿权,门户便发出轰鸣。
陆无言没有动。
留宿协议上的那些掌印同时亮起。
每一座门上浮出一行新字。
有人在等你。
司寇玄脸色陡变。
“这是住户确认?”
休一点头。
“关门会造成强制驱逐。”
钱多多迅速拨算珠。
“非法驱逐一次,赔偿三千物业点。”
“全域关闭,按门内住户数量结算。”
六扇门的合拢动作停住。
九门议长的声音隔着门户传来。
“强行关闭属于系统维护。”
“维护期间驱逐住户,仍按非法驱逐计算。”
钱多多将账单贴上门柱。
“系统维护也得赔。”
银门后的翻页声乱成一团。
就在此时,司寇玄忽然撕开手里那份泛黄协议。
纸页下方藏着一层黑色夹页。
他将夹页抽出,刑尺在上面划过。
“你们只看到了留宿权。”
黑色条款展开。
“师徒、亲属、救助、收容关系,均可视为隐性监护依附。”
“依附者的居住资格,随监护主体单独剥离。”
陆无言的手指停在半空。
司寇玄抬起脸,终于重新露出笑意。
“你不愿拥有他们?”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将刑尺落下。
天机宗弟子册猛地翻页。
铁牛、叶炎、苏清寒、龙傲天、钱多多、休一、沈河、叶清扬胸前,同时浮出灰色锁链。
锁链一端钉进他们的弟子牌。
另一端,连向陆无言。
铁牛抓住锁链,柴斧砍下。
斧锋刚碰到灰链,整条手臂便被弹开。
叶清扬怀里的晨光迅速暗了下去。
沈河脚下的水线开始倒流。
司寇玄握紧刑尺。
“陆无言,弟子属于你的隐性监护资产。”
“现在,九门要单独剥离。”
“他们离开你之后,还能不能活?”
陆无言抬起手,按住胸前那条灰链。
远处,四零四室的门锁再次转动。
这次,门内传出的声音不是开门。
是八道锁扣同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