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繁的登基仪式终是结束，而潍霙与崤月的使者也一直都未出现。墨疏彤没有在意，仪式一结束便回到御书房，她刚刚登基，累积的政事奏折摆满了一桌子，待她处理。她随手翻开最上方的一封奏折，并唤来人手，吩咐下去为几日后的宴席做准备。

不久，御书房外传来些许不平静的声音，然后一名侍女匆匆走进来，俯身在墨疏彤耳边轻声道：“陛下，是宸王在外面。”

先前的瑾瑜郡主墨枫晚，不久前被她封为宸王，圣旨刚刚颁布下去。

墨疏彤蹙眉：“宸王？”

“是···宸王殿下跪在门口。”

墨疏彤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有些苦恼的按了按眉。墨枫晚的来意她大致知道，也因此不愿面对她，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轻叹一口气，然后抬步出了御书房。

只见御书房前台阶不远处，一个清丽的身影跪在那里，三千乌丝，银簪挽起，卓然出尘。

“姐姐···”墨疏彤张口，却又觉不妥，复开口道：“宸王，你跪在此处作甚？”

“臣此来，是望陛下收回成命，臣，不愿接任王位。陛下待枫晚恩泽深重，只是，臣乃罪臣之女，对此实在受之有愧。臣惟愿削去皇籍，剥除封号，远配边疆，永守玳澧国土，以赎臣之过错。”墨枫晚深深一拜，抬头时，眸中坚毅之余，又有几分心虚的闪烁：“还望陛下成全！”

“枫晚姐姐。”墨疏彤示意其他人退下，然后上前一步，来到墨枫晚身边，俯身道：“若是···有什么事，尽可直言。”

她从墨枫晚眼中看见了挣扎，但墨枫晚最终还是选择摇摇头：“陛下，臣······”

“如此，”墨疏彤冷冷的直起身：“那汝便跪着吧，直到你愿意接任宸王之位为止。”语毕，她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墨枫晚清澈的眸中涌出一颗颗泪珠，她低声道：“疏彤！姐姐，对不住你······”

墨疏彤身形微微一顿，再无停留，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口。而墨枫晚垂下头，继续跪着，娇美柔和的身躯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倔强。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由亮转暗又转亮。墨枫晚视线渐渐模糊，全身无一处不酸软，膝盖针扎一般疼。寒梅花瓣被冬风裹挟着落了她满身，她却连拂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何时，那些零落的花瓣陡然少了，地上出现一大片阴影。

墨枫晚木然抬头，见一人静静立在自己身旁，颀长白净的手举着，一把素雅的竹骨伞撑住了整个季节的寂寥。男子着墨色锦袍，浓密的眼睫垂着，冷峻而严酷，眸中仿佛盛着一汪不见底的深潭，染不进一丝尘埃。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低头，冷漠的扫了一眼，仍是不语。

终于，墨枫晚身体撑不住的软倒在地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但那男人的眼睛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清晰，那般冷然、孤寂的眼神，好令人心疼······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墨疏彤急匆匆的脚步声：“姐姐！”她被轻柔的扶起，又听见墨疏彤略带诧异的声音：“衡王殿下？”

哦？衡王？是那个潍霙的衡王殿下吗？

“玳澧皇，本王有事相商。”她终于听到了玉衡的声音，冷峻低沉。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她终于昏迷了过去。

“殿下，您可算是醒了。”

墨枫晚睁开眼，淡绿的纱幔，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瑞脑香，熟悉的摆设，是她的寝宫。

绿夭见她醒了，眉眼中绽开惊喜的笑：“可担心死奴婢了，还好醒了。”

墨枫晚勉强的笑了笑：“现在什么时辰了？”

绿夭拿过一旁的靠枕垫在她身后，好让她舒服的坐起来：“已经是午时了，殿下您昏迷了一日半。”

“对了，”绿夭一拍脑袋，匆匆走到一旁的桌案边，然后从桌上拿出一张纸递给墨枫晚：“这个是女皇嘱咐奴婢给您的。”

墨枫晚接过，疑惑的将纸展开，细细看来。

“姐姐，疏彤虽不知你坚持不受封爵的理由，但倘若你执意如此，我便不再强求了。五百里外丰城我给你留了一处宅子，你若想离开，可以去那里看看，便当做是落脚之处吧。”

读罢，墨枫晚忍不住捂着脸啜泣起来：“疏彤，姐姐真的不是有意要瞒你，对不起，对不起······”

那日母王的行动她几乎一切皆知，母王明显是故意透露给了她，可她却假装不知，浑浑度日。

御书房内

墨疏彤倚在窗边，失神的望着窗外，嫣红的唇角勾出嘲讽的弧度。才多长时间啊，叶君没了，女皇逝了，如今连最后一个亲人也执意离开，当真是要应了那一句孤家寡人吗？

她忆起那日君夜潭附于自己耳边说的话，那个所谓的“礼物”：一帝功成，山河动乱，万骨成枯，终世孤独。

仿佛是预言，又似乎是诅咒···而往后，又是否会，一语成谶？

墨疏彤仰头，纤细的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欲让那漫上心头，涌入脑中的悲哀倒流。君王，本就无须情。

而后转身，袖袍翩飞，带出一室寂寥，唯留一声轻叹：“怎会不知······”

她出了御书房，拒绝了侍女的跟随，独自漫步在御花园中。

静谧的园中，一簇梨雪压枝，露出枝头盛放的红梅，艳得令人惊心。

她身上随意的披了件黑色的长袍，墨色的裙摆在雪地上迤逦，白的耀眼，黑的诡艳。

墨疏彤缓步行于雪地上，望着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突然觉得冷寂起来，也没了逛园的心情，记起不远处有一处琉璃亭，于是抬步而去，准备稍做休息。

“殿下，您身体尚未痊愈，还是不要出席明日的宴席了。”琉璃亭方向，一澄明的声线扬起，似有忧色。

“咳，无妨。我们于此作客，岂有不见主人的道理？”又一年轻的声音传来，微微虚弱，但丝毫不影响他秀逸清澈的嗓音。

墨疏彤皱眉，这个声音···怎会如此熟悉？

她略略加快了脚步，然后于亭前驻足，猛地睁大了眼，看着亭中的二人：“怎么是你？”

亭中半倚着的少年听到声音，漫不经心的抬眼望去，身姿清隽秀雅，容色绝艳——正是玉染曈。

墨疏彤还想多问些什么，目光却在玉染曈领口的龙纹滞住，那是一条金色的五爪正龙，璀璨的金色尊贵难言。

“玳澧皇，自上次相见已有数月。听闻你不久前身体不适，心中很是挂念，但一直没有机会前来看望。如今，可是大好了？”玉染曈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来，眸光温和，似是很为这次重逢而高兴。

墨疏彤收回视线，她原以为玉染曈不过是贵族一流，却不想···她精致的唇角勾起，露出一抹冶丽明艳的笑来：“朕如今身体大好，便不劳你挂念了。潍霙皇。”

一阵风起，吹落亭角积雪，纷纷扬扬，模糊视线。

亭内，他浅笑垂首，眸光朦胧，柔软温和；亭外，她冷笑颔首，姿容清艳，华贵慵懒。

两国君王，身份揭露的初次见面，没有硝烟的战场，却依旧刀光剑影，暗潮汹涌。谁会烽火缭烟夺那天下至尊，谁又会黯然败退仅为史书一笔？这一刻，战鼓敲响，风沙四起，胜负未知······

枫华殿

“殿下可是决心要走了？”绿夭看着在殿中收拾东西的墨枫晚，小脸布满黯然，她是宫里的侍女，在进宫的那一刻开始就永远无法离开皇宫，也自然无法跟着墨枫晚离开。

墨枫晚回过身，柔柔一笑：“嗯，已经决定好了。”她揉揉绿夭的脑袋，刚想安慰几句，视线中却突然扫到了殿外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心中一颤，然后放下手中的物什，移步出殿，柔声唤道：“衡王殿下。”

玉衡微微转身，侧脸的弧度一如之前的冰冷，薄唇轻动：“宸王···有事？”

“嗯···那日···”墨枫晚纠结片刻，小声道：“多谢王爷撑伞。”

“挡花瓣用的，并非帮你。”玉衡漠然道：“不必谢我。”

“我知道。”墨枫晚轻轻点头：“不过还是谢谢你。”

玉衡彻底转过身来，他比墨枫晚高出不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墨枫晚仰起头，却见他的眸中除了冰冷，更添一抹讽刺和厌恶。

“你若只是故作姿态，便是虚伪；你若真是这么想，放在平民士族叫善良，放在皇室···叫软弱。”

“这两种人，本王都很讨厌。”玉衡勾唇，连笑容都像月下优昙，惊心动魄的美，不带一点温度。

“你迟早会步你母亲的后尘。”玉衡大步离开，转眼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绿夭气愤的看着他走远，碍于身份又无法与玉衡辩驳，她有些气恼的转身，嘴边的话在看到墨枫晚眸中的一片氤氲烟波后，生生咽下。

“他没说错啊。”墨枫晚苦笑，声音低下尘埃。

如果有勇气，就会在一开始，就坚决阻止母王。

如果有勇气，那一夜，就应不惜背上乱臣之名，护母王周全离开。

她舍不下妹妹也舍不下母亲，到底却是满盘皆输，她本就是个懦弱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