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尚食局大红人站在醉仙楼门口,迎面一副对联,上写“酒烈留仙醉”下随“冰清伴客行”,虽然不是出自什么名家的手笔,可笔笔如剑,颇具风骨。
韩仔泗随我迈步进楼,店中桌椅古香古色、陈设清丽脱俗,楼内装潢摆置并未如何大费周章,却将整栋醉仙楼衬托的十分雅致,倒是与这人声鼎沸的嘈杂画面稍显格格不入。
不过醉仙楼的喧嚣除了酒客大肆追捧外,另一个特殊的原因就是这地方实在是小的可怜,与它京都震天响的名气比较起来实在显得太过寒酸。
一楼大堂,店家肯定是废了好些心思才摆下四张三尺见方的枣木八仙桌子,要是桌桌满圆,就算谈不上摩肩接踵,估摸着哪位客人的体型稍微臃肿些,他背后客人的神仙醉可就要喝不安生了。
二楼和一楼比那就显得宽敞了不少,二楼是南北相对的两排房,南侧是稍大的两间屋子,靠外的一间是赛西施杜秋娘的闺房,至于里面一间的用途恐怕就只有杜秋娘自己心知肚明了。北侧被间隔成三个毗邻的雅座,能坐入其中把酒言欢的酒客,不用脑袋想也知道在那赛西施的眼中绝非泛泛之辈。我上次陪着爹爹前来,坐的就是中间的那间雅座。
说起这座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总是给人一种奇怪感觉的闻名酒楼的唯一伙计,那就更让人忍不住一阵疯狂吐槽。
懒散!对就是懒散,他给人的感觉倒像是客人是孙子他是大爷。
我们进楼时,那个家伙正手捧着一把瓜子斜倚着楼梯旁,任凭那些个或清醒或迷醉的京都大人物们如何厉声还是好语催促,他就那么漫不经心的磕着手中的瓜子,就好像看不见也听不着这一屋子的喧嚣。
我也不指望他像别家酒馆伙计那样,见来了客眼里就满是屠夫见了肥羊一般的目光炙热,他那臭屁的德行,几年前跟爹爹来时我便领教了。
那时我还想,这老话说的也不全准呐?不说店大才欺客吗?这小屁馆子伙计的排场比有着京都第一大青楼名号的广德楼可大多了。可后来当我见了这小馆子的老板娘后我才明白,那一对波涛汹涌,吓得我瞠目结舌外加自惭形秽了,难怪人家伙计牛出了天际呢?还真大!
想起自己是来喝酒又不是来置气的,我就主动凑近那个一脸秀气的伙计问个座位。
这个平日见了三品二品大员眼皮也不抬一下的牛气家伙根本没搭理我,只是瞥了眼大红人身上正四品的官服,估摸着嫌官太小,都没赏我们个正脸,随意的吐出嘴里的瓜子皮,不耐烦道:“客满!明儿个请早!”
虽然我早领教过醉仙楼的待客规矩,可看他那欠揍的架势还是忍不住微微皱眉,我刚想跟他理论几句迎客之道,大红人可好,不仅不觉得受了怠慢,反而笑脸灿烂跟得了特赦一般嘟囔着“明儿个请早好!明儿个请早好!”说完转身就要跑。
“扣扣搜搜!娘们唧唧!”
我撇嘴狠狠的鄙视了一番大红人,虽然一肚子火,可毕竟是临时起意,加上陪爹爹来的那次,这个眼皮子低垂一脸漠然的家伙也和这般差不多的光景。京城出了名的酒楼也不止它醉仙楼一家,还怕怀里的银子花不出去?
想到这我心里也就释然了,转身刚想着再换个地方痛宰一顿大红人,一个样貌出彩风度翩翩的白衣折扇公子跟在一个面容木讷的锦衣老奴身后一步三摇的走进醉仙楼。
这一老一少的忽然出现,引起了楼下靠南墙那一桌四个赤膊精壮汉子的注意。
四个看上去醉意朦胧的精壮汉子暗地里一阵飞快的眼神交流后,又端起酒碗放声说笑着接着痛饮。方才各自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凝滞除了被我尽收眼底外,并没有引起楼内其他客人的注意。
估摸着又是一场江湖恩仇,在京都这样的戏码不说吃瓜群众都看腻了,每天不是大街小巷就是酒肆茶楼往少了说也要上演个十回八回,凭的都是各自的本事死生无怨。鸿阙门的铁梨花见了这种场面大多也都要叉手抱着肩膀看个热闹喝几声好,我个连预备捕头都算不上的小白人管那闲事?
何况看那个讨人嫌的小白脸就不爽,瞧他那得意洋洋的德行,被那四个精壮大汉摁在地上打一顿才好!
只见那个锦衣老奴走到店伙计跟前低声说了两句,店伙计依旧是不抬眼皮自顾自跟手中的瓜子过不去,老奴说完他才随手指了指楼上靠窗的第一个已经坐了一位蓝缎锦袍客人的雅座。不,确切的说是做了一位客人,那客人身后还站着一人。
白衣公子淡笑着望了眼楼上,老奴也不多说,将一锭不少于五十两的银子放在店伙计倚靠的楼梯栏杆上,微微侧身弓腰伸手冲身后白衣公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白衣折扇公子也不客气,单手负后摇晃着折扇迈步上楼。
见了这情形我可不干了,回头急走两步拽过刚才那个目中无人的伙计扯着嗓子喊道“小子,找别扭是不是,不明儿个请早吗?那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就是银子吗?本…”我“姑娘”两字差点就说出口,忽然想起了自己正女扮男装,赶紧改口道:“本少爷有的是!”
说完一个劲儿冲韩仔泗眨着眼。
可这个死驴不上线儿的家伙,硬装没看见。我眼皮都快眨巴肿了,他就那么若无其事的站在那,就好像发生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这时候,那个白衣飘飘的公子似乎是听见了我们的争执,站在楼梯中间,转过身冲我微微含笑。粉嫩的面皮,狭长的眉眼,一口整齐如玉的小白牙,单论模样竟不输那个魔头。就是那身阴柔的气息无论他怎样掩盖,依旧是让人轻而易举的便能察觉。一副居高临下上位者的姿态,让人看了就火大。
白衣公子瞥了眼锦衣老奴,锦衣老奴心领神会,从怀里又掏出一锭银子抛向伙计,沉声道:“我家公子替他赏的!”
锦衣老奴银子看似抛的随意,可银子一出手便隐约蕴藏着一股蓬勃的杀气直奔我面门而来。
虽然看这老奴的伸手,必定是个功力不俗的高人,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能够躲过他银子的攻击。如果我知道他身份的话,可能就会为自己不自量力的想法感到后怕了。
那锭原本还在我眼力范围之内的银子,脱手后一瞬之间速度仿佛增加了数倍,前一秒钟我还在想用个什么样花哨的招式博个满堂彩,下一秒那锭银子就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令我避无可避。
我心头一紧,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只能闭眼等死。忽然本就喧闹的小楼内更是传来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紧接着我的面前一阵粉袖飘摇,再看那锭刚才还呼啸生风的银子,此时已经乖乖的落入一只纤细如青葱的白皙酥手之中。随后更是传来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口哨声跟喝彩声。
出手的正是醉仙楼的老板娘,十几年前艳冠天下的“赛西施”杜秋娘。
难怪屋内那帮子嗜酒如命的馋鬼能舍下手中的酒媳妇儿,有几个胆儿大的,更是借着酒劲起身说几句憋在心里多年的靡言秽语,逗的满堂大笑。可下一刻,原本还洋洋得意的几人,身子便都直直的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楼外的地上晕死过去,脸上还挂着痴迷的笑。
见了这般光景,那些起哄的痴汉子们不但没有收敛的意思,叫嚷的更叫一个放肆。看向老板娘的目光更为炙热,像是说,杜美人您甭客气啊,一脚也是踢两脚也是踹,来,伸出你那似莲的小脚丫冲哥哥胸口这来一下,就算踹死了哥哥,那哥哥也愿意啊。
我瞪大了双眼盯着面前这个出手如电,样貌和几年前如出一辙的美人姐姐。没了刚才的杀机她莞尔一笑,真真当得起一个风华绝代。明明已是半老徐娘的年纪,可老天爷似乎偏偏在她的脸上忘了刻上岁月的痕迹,一张笑脸宛若正直桃红的妙龄少女。她也不理会我的惊讶,转回头望着楼梯上的白衣公子,脸上的笑容犹在,只是如罄般悦耳的声音稍显冷淡道:“醉仙楼有醉仙楼的规矩,有我杜秋娘在轮不到别人做主!”
随着她的话落,她手中的那锭银子也飞了回去,气势犹比来时更胜。
白衣公子不躲不闪,摇晃着手中折扇微笑不语,倒是他身后的锦衣老奴绷着脸踏出半步伸手接住了银子,转头再次看向杜秋娘时眼中已是凶光必现。
他可不管什么是醉仙楼的规矩,他更没有怜香惜玉的觉悟,他只知道,保护主人便是他天大的规矩,只要有谁想要伤害他的主人,哪怕是天皇老子,他也能要他死!
老奴手腕微微用力刚要还礼教训教训这个名动京都的绝色美人,身后的白衣公子却忽然笑着开口。
